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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高手(第2页/共2页)

录三首粤语de摸,曲风要‘带江湖气的抒情’。我推了,说你正在调养。他们说,可以等你三周。】

    陈致远拇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未按。

    他想起白天李莲杰递来的剧本梗概里,有一句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旁白:

    【“武馆塌了,牌匾埋在瓦砾里。可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扎马步,功夫就还没断。”】

    他忽然起身,拉开行李箱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包,封口用蜡漆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篆体“陈”字。

    这是他从美国带回的——不是唱片,不是奖杯,是斯坦福大学东亚研究所三十年前整理的《岭南拳谱汇编》影印本。扉页上,有位已故教授用毛笔批注:

    【“马步非为立桩,乃为守心。心若浮,腿再稳亦如枯枝;心若沉,足踏烂泥亦似磐石。”】

    陈致远拆开蜡封,纸页泛黄微脆。他翻到“洪拳·十二桥马”章节,指尖抚过一行小楷:“凡习此者,须先默诵《千字文》三遍,气沉丹田,字字如锤,方入其门。”

    他合上书,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倾泻,雾气迅速弥漫。他脱掉衬衫,露出肩胛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去年在台北练舞时,钢架意外坠落划的。疤痕弯弯曲曲,像一条蛰伏的小龙。

    镜面很快蒙上水汽。陈致远用手指擦开一小片清明,对着模糊倒影缓缓蹲下。

    膝盖触地,小腿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脚尖内扣,脊背挺直如尺。

    标准的四平马。

    他保持不动。

    窗外,中环写字楼的霓虹广告牌正循环闪烁:“恒基兆业,扎根香港七十年”。

    水声持续轰鸣。

    镜中人影渐渐被白雾吞没,只剩一双眼睛,沉静,幽深,映着远方不灭的灯。

    ——

    次日清晨六点,陈致远出现在九龙城寨外围。

    他没叫司机,没带保镖,只背了个帆布包。城寨窄巷逼仄,头顶电线如蛛网垂落,晾衣绳上滴着未干的雨水。几个赤膊少年蹲在墙根啃菠萝包,见他走近,叼着吸管的男孩突然喊:“喂!那个唱英文歌的!”

    陈致远停下。

    男孩扬起手里皱巴巴的《东方日报》,头版赫然是他登顶公告牌的照片,标题烫金:【华人之光!陈致远破美国乐坛百年壁垒!】

    “报纸说你是香港仔?”男孩眯起眼,“可你讲话,唔系粤语。”

    陈致远笑了。他蹲下来,和男孩视线齐平,用纯正广州话问:“阿仔,你知唔知点解洪拳师傅教徒弟,第一件事唔系教出拳,系教‘数砖’?”

    男孩愣住。

    “因为城寨嘅砖,每一块都唔一样厚薄,”陈致远伸手,轻轻敲了敲身后斑驳砖墙,“踩得准,才站得稳。你数到第一百零八块,脚底板就记住咗呢度嘅地气。”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城寨地图——巷道宽度、排水沟坡度、某户人家二楼晾衣竿的高度……甚至标注了某段墙根青苔最厚处,适合练习“壁虎游墙”的借力点。

    “今日开始,”他把本子递给男孩,“你帮我数砖。数满一千块,我教你一首歌。唔系英文,系粤语。讲嘅,就系呢度。”

    男孩呆住。他身后的同伴纷纷围拢,有人伸手指着笔记本角落一行小字,念出来:“《城寨马步》……作曲:陈致远。”

    陈致远没回答。他望向巷子尽头——那里,一座废弃武馆的木匾斜斜挂着,朱漆剥落,只余“武德”二字依稀可辨。

    风穿巷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裤脚。

    他迈步向前,脚步沉稳,不疾不徐,仿佛早已在这迷宫般的砖石之间,走过千遍万遍。

    ——

    同一时刻,宝岛台北,飞碟唱片总部。

    周慧敏推开录音室大门。江建明正戴着耳机调试混音,见她进来,摘下一只:“敏敏,李嘉欣专辑母带刚出来,你听听?”

    周慧敏没应声。她径直走向控制台,按下播放键。

    前奏是电子鼓点,简单粗暴,紧接着李嘉欣用刻意压低的、带着气声的嗓音唱:“你伤不起啊~你真的伤不起~”

    江建明观察她的表情。

    周慧敏听完,只说一句:“把副歌第二遍的和声去掉。让她自己唱,单轨。”

    “可这样太干了……”

    “就要干。”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轻,却像铁片刮过玻璃,“让她的声音,像城寨里那堵没粉刷的砖墙——糙,但每一粒沙,都硌得清清楚楚。”

    江建明愣了三秒,忽然笑了:“阿远教你的?”

    周慧敏没否认。她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玻璃,台北初春的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楼下,一辆贴着“飞碟唱片”logo的厢式货车正缓缓启动。车厢里,三百张《伤不起》CD码得整整齐齐,光盘表面反射着阳光,刺眼,锐利,像一排尚未出鞘的刀。

    她忽然想起昨晚陈致远在电话里说的话:“敏敏,粤语不是用来讨巧的。它是斧头,劈开石头,才能看见里面的纹路。”

    风更大了。

    她抬手,将那缕碎发别至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录音室里,李嘉欣那句“你真的伤不起”还在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固执得如同城寨巷子里不肯散去的晨雾。

    而维港彼岸,陈致远正坐在嘉禾片场的化妆镜前。

    化妆师给他涂上淡青色的颊彩,模仿久经日晒的武师肤色。

    他望着镜中人,忽然开口:“师傅,当年您教我扎马步,说第一步,是闭眼。”

    镜中,化妆师手一抖,胭脂刷尖沾了点红,轻轻点在他眉心。

    那一点朱砂,像一粒未落的墨。

    像一句,尚未出口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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