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里循环播放的《漂洋过海来看你》。
音乐从来不是孤岛。
它是渡船,是岸,是海风里飘来的半句歌谣。
“楚楚哥,”陈致远终于伸手,指尖触到纸页微糙的质感,“这协会,打算叫什么名字?”
吴楚楚与李建复对视一眼,后者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声。
“就叫‘渡口’。”吴楚楚说,“取自郑愁予诗——‘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可我们不想做‘过客’。”李宗盛接过话,烟灰终于坠落,“我们要做摆渡人。”
“那……”陈致远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半寸,“渡口协会的第一届理事名单里,有没有小虫哥的位置?”
小虫一愣,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烟灰缸里烟灰簌簌跳:“你小子倒记得我!上个月你找我改《青苹果乐园》和声,我推了三单广告配音帮你腾时间,结果你反手把de摸发给张雨生听——这账我可记着呢!”
“所以才请您当理事。”陈致远笔尖落下,墨迹如藤蔓攀援,“理事会缺个敢骂人的。上次《金曲百日谈》电台节目,您说某位评委把‘艺术性’定义为‘唱得像邓丽君’,当场摔了耳机。这种魄力,得放在章程起草组里镇场。”
小虫笑得前仰后合,李宗盛摇头叹气,吴楚楚却深深看了陈致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知道陈致远在做什么。
这年轻人没在应承一个协会,是在亲手埋下一根引信。
引信另一端,连着金曲奖红毯上那片刺目的光,连着新闻局某份即将下发的《关于加强广播电视音乐类节目导向管理的通知》,连着飞碟唱片财务室里逐年攀升的盗版损失报表,更连着此刻窗外淅沥不止的冬雨——它冲刷着仁爱路梧桐落叶,也正悄然漫过唱片行橱窗玻璃,浸湿那些印着“周慧敏”“陈致远”“小虎队”字样的海报边角。
签字笔划过纸面,沙沙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陈致远写完最后一笔,忽然抬头:“楚楚哥,协会筹备期,我能提个请求吗?”
“说。”
“第一期《渡口通讯》特刊,封面人物,能不能用一张老照片?”
吴楚楚挑眉:“哪张?”
“1976年,杨弦在政大礼堂唱《乡愁四韵》那天。现场没灯光,没音响,只有他抱着吉他,台下三百个学生举着蜡烛——烛光晃动里,每个人脸上都是泪痕和光。”
包间骤然寂静。
殷正洋掐灭烟,从旧皮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泛黄纸页,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照片。他没递给陈致远,只将照片转向众人——烛火摇曳中,年轻杨弦闭着眼,嘴角却向上弯着,而台下第一排,赫然坐着二十岁的吴楚楚、十九岁的李建复,还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正踮脚把蜡烛举过头顶,火苗映亮她仰起的侧脸。
“她叫林怀民。”吴楚楚声音很轻,“后来创办云门舞集。照片拍完第二天,她退学去了欧洲学现代舞。”
陈致远久久凝视那张照片,烛光里的少年们衣着朴素,面容却亮得惊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宝岛音乐史的,就像此刻包间里这些烟云缭绕的中年人,也不知自己正亲手凿开一道闸门。
门后不是坦途。
是暗流汹涌的海峡,是尚未命名的浪,是无数个等待被唱出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昨天探班《超级学校风云2》时,导演指着片场角落那架蒙尘的老钢琴说:“这琴是六十年代台视第一代音乐指导用过的,后来砸了,零件散了,只剩这铁架子。可你看——”导演蹲下身,掀开琴盖,露出内部锈迹斑斑却依然完整的铸铁板,“骨架还在。”
陈致远当时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冰凉铁板上凹凸的铸造纹路。
此刻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雨幕:“楚楚哥,渡口协会成立后,第一个动作,是不是该修船?”
吴楚楚没答,只将照片轻轻推至桌角。烛光虽逝,可照片里那三百点微光,正静静映在每个人瞳孔深处,如星群初现。
雨声渐密,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李宗盛忽然起身,走到包间角落那架老式立式钢琴前——那是咖啡厅老板特意为今日聚会搬来的,琴盖上还覆着块蓝绒布。他掀开布,琴键泛黄,但漆面仍有温润光泽。他没坐琴凳,只俯身,用拇指按下一个中央C。
单音响起,浑厚,微颤,余震悠长。
“这琴,”李宗盛回头,烟灰落在袖口,“调音师说,它已经七年没调过律了。”
陈致远站起身,走到琴边,指尖拂过琴键缝隙里积存的细微灰尘:“可它还记得怎么唱歌。”
包间里没人再说话。
只有那声C音在雨声里缓缓消散,像一粒种子落入深土,尚未破壳,却已听见根须伸展的微响。
吴楚楚端起茶杯,杯中茶叶沉浮,如舟行水上。
他忽然说:“阿远,下个月,金曲奖初评名单公布。你猜,今年会有几首你的歌入围?”
陈致远看着自己映在钢琴漆面上的模糊倒影,微笑:“楚楚哥,您觉得,渡口的第一艘船,该载什么出发?”
窗外雨势未歇,仁爱路梧桐叶上积水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滴落。
正巧砸在咖啡厅门口那块褪色木牌上——
牌上刻着四个字:**渡口咖啡**。
而此刻,二楼包间内,那叠《渡口协会章程》静静躺在檀木桌中央,签名栏里,陈致远的名字墨迹未干,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仿佛初春解冻的河面,冰裂处,已有活水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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