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宗宪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助理探进头:“陈老师,电台连线到了。中广夜间节目,《星光夜话》,点名要跟小虎队聊小年愿望。”
陈志远看了眼表:“八点四十分,还剩五分钟。”
吴宗宪没说话,只朝林志颖抬了抬下巴。
林志颖没动。他盯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忽然笑了下,极淡,像墨滴入水,散得极快。
“宪哥,”他把铅笔搁回陈志远手边,声音清晰,“这合同,我不续。”
满室无声。
苏有朋呼吸一滞,吴奇隆下意识攥紧拳头。
吴宗宪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抬眼时,眼神竟有些疲惫:“小志,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志颖点头,“我不续约。但小虎队,我还待着。”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不是以飞碟艺人身份,是以朋友身份。”
吴宗宪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林志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手写的计划书,字迹工整有力,“成立个人工作室。不签唱片约,只做音乐制作与演出经纪。小虎队所有演出,我以制作人身份参与;所有专辑,我负责企划与部分词曲。收益分成,按实际贡献分——比如我写的歌,版权归我;编曲我请的老师,费用我付;舞台设计、服装,我找团队,成本我担。飞碟,只负责发行与分销,拿发行费,不碰分成。”
他把计划书往前推了推:“这是我拟的三方协议草案。飞碟、小虎队、我工作室,各执一份。”
陈志远拿起那页纸,逐行看过,眉梢微扬:“思路很清。”
吴宗宪没接,只盯着林志颖:“你哪来的钱?”
“我存了。”林志颖说,“上个月《青苹果乐园》版税,加上商演酬劳,除去家用,剩八十七万。我爸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贷了六十万。再加上,”他看向苏有朋和吴奇隆,“他们俩,各借我二十万。”
苏有朋立刻点头:“对,我跟家里说好了。”
吴奇隆也开口,声音沉稳:“我拿存款,一分不少。”
吴宗宪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像叹息。
“小志,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不是你有胆量撕合同。是这三个月,你一边录歌、赶通告、上综艺,一边在建国中学旁听了十堂法律课,找律师改了十七版协议,还悄悄跟滚石、宝丽金的制作人吃过三次饭——这些,我都知道。”
林志颖垂眸:“所以您一直没拦我。”
“拦不住。”吴宗宪摇头,“你眼里那团火,早烧穿了合同纸。”
他伸手,把那份合同推到林志颖面前:“撕吧。”
林志颖没撕。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下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林志颖自愿退出飞碟唱片艺人合约,自1989年1月1日起生效。小虎队组合关系不变,一切合作基于尊重与信任。”
落款,日期,签名。
笔尖划破纸背,沙沙作响。
吴宗宪看着那行字,忽然说:“小志,你还记得第一次上电视吗?”
林志颖点头。
“那时你紧张得忘词,镜头切到你,你对着摄像机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对不起,我太喜欢唱歌了,所以紧张’。”吴宗宪声音低下去,“那天我跟制作人说,这孩子,以后会成大事。”
林志颖眼眶微热,没说话。
“所以,”吴宗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飞碟不要你。是飞碟,配不上你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
林志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没握,而是轻轻覆在吴宗宪手背上,掌心向下,像安抚一只躁动的鸟。
“谢谢您,宪哥。”他声音哑,“教我怎么当艺人。”
吴宗宪喉结滚动,终于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停下,没回头:“明早九点,飞碟法务部,签解约协议。违约金,免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和窗外渐起的鞭炮声。
苏有朋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吓死我了……志颖哥,你真不怕他翻脸?”
林志颖摇摇头,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黑白琴键泛着温润光泽。他坐下,指尖按下中央C,一声清越的音符荡开。
“他不会翻脸。”他轻声说,“因为他知道,我今天能站起来说话,不是靠运气,是靠他教我的每一课——怎么谈判,怎么识人,怎么在绝境里,给自己凿出一道光。”
吴奇隆忽然开口:“那接下来呢?”
林志颖没回答。他弹起《青苹果乐园》的旋律,却不是原版,左手加了蓝调音阶,右手旋律线拉宽,节奏变慢,像把一颗青涩的果子,慢慢揉成醇厚的酒。
琴声流淌中,他望向窗外。
台北的夜空正飘起细雪,无声无息,落在霓虹灯牌上,落在骑楼下抱吉他唱歌的年轻人肩头,落在远处电视台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千万点微光。
他想起昨夜睡前读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扉页有句话被他用铅笔圈了出来:“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
琴声渐强,一个高音跃出,清亮如裂帛。
就在这时,桌上手机亮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
发信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七个字:
【小志,恭喜你,长大了。】
林志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琴键上停住。
窗外,新年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交织,照亮他眼底未落的泪光。
他没回短信。
只是把手机翻个面,扣在琴盖上。
然后,重新按下琴键。
这一次,他弹的是自己写的曲子,没名字,只有简谱,写在笔记本边角——
“主歌一:
路灯把影子拉长,
像一封没寄出的信。
我站在岔路口,
风在耳边说:别停。”
琴声温柔而坚定,穿过松山文创园区三楼的玻璃窗,飘向更远的夜空。
楼下巷子里,卖臭豆腐的老伯收摊了,竹筐里剩最后一块,他掰开,撒上香菜,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远处庙会锣鼓声更近了,咚锵、咚锵、咚锵——
像心跳。
像启程。
像1989年,真正开始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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