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那里露出一小截腕骨,清晰得近乎锋利。
“苗姐,”他忽然开口,“我记得上个月签合同时,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苗秀丽颔首:“我说,合同不是用来约束人的,是用来让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什么时候该松口。”
“现在,”陳致遠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是不是该咬牙的时候了?”
苗秀丽没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轻轻放在文件夹旁。
筆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化妆室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是飞碟保安的声音,粗粝而焦灼,“陈致远在里面!谁都不准靠近!”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相机快门声,还有年轻女孩们压抑不住的抽泣。
“吳奇隆哥哥!别走好不好……”
“我们不要郭富城!我们要小虎队!!”
門被猛地撞开。
不是记者,不是保安。
是五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五六岁,校服领子歪斜,脸颊上还带着泪痕,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海报——正是去年小虎队巡回演唱会台北场的纪念版。她冲到吳奇隆面前,把海报塞进他手里,声音嘶哑:“吳奇隆哥哥,你看看这个!去年你说要带我们去看极光,说等我们毕业就带我们去挪威……现在海报都褪色了,你答应的事,怎么就不算了?”
吳奇隆手指猛地收紧,海报边缘瞬间被攥出五道深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蘇有朋悄悄抹了把眼睛,转身去翻包里的纸巾;宋文缮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苗秀丽静静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公文包边缘磨损的皮革。
陳致遠走到那女生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很轻。
“林……林晓婷。”女生哽咽着,“北一女高三。”
“晓婷,”陳致遠指了指她胸前的校徽,“你知道北一女校训是什么吗?”
女生愣住,下意识背诵:“‘慧黠、坚毅、仁爱、卓越’……”
“对。”陳致遠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什么‘慧黠’要排在第一吗?”
不等她回答,他直起身,看向屋里每一个人:“因为聪明的人,最先学会的不是争抢,是分辨——分辨什么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什么是别人设好的靶子;分辨什么是必须守住的底线,什么是早晚要拆掉的围墙。”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左侧骑缝章。
纸张撕裂声清脆如裂帛。
“《星星的约会》版权归我,这是事实。但我要告诉飞碟,也告诉所有人——这首歌,我不唱。”
滿室俱寂。
吳奇隆猛地抬头:“遠哥?!”
“我把它让给你。”陳致遠把撕开的文件推到吳奇隆面前,纸页边缘锋利如刃,“但条件只有一个:你得在郭富城MV首播当天,召开个人发布会。不是宣布退团,不是哭诉委屈,而是告诉所有人——”
他一字一顿:
“小虎队吴奇隆,正在学习如何成为真正的吴奇隆。”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扇即将开启的门。
吳奇隆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褪色的海报,指尖抚过舞台上自己飞扬的发梢,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
他慢慢卷起海报,放进制服口袋,然后伸手,郑重握住陳致遠递来的钢笔。
笔尖悬停在文件签名栏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这时,蘇有朋忽然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是刚刚收到的简讯——来自飞碟发行部主管陈国华:
【致远,刚接到华纳电话,他们想跟你谈谈《对你爱不完》海外发行的事。时间不等人,建议今晚八点,福华大饭店顶楼咖啡厅。另:郭富城那边……他们希望你‘暂时保持沉默’。】
陳致遠没看手机。
他只是静静看着吳奇隆落笔。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
像潮水漫过礁石。
像某种旧秩序崩塌时,细微却不可逆的震颤。
签名完成。
吳奇隆把笔还给他,忽然说:“遠哥,下周我要去花莲拍外景。听说那里海边有片黑沙滩,晚上能看到银河。”
陳致遠接过笔,拧紧笔帽:“嗯。”
“你……要不要一起去?”吳奇隆顿了顿,声音很轻,“就我们俩。不带助理,不带摄像,就……走走。”
陳致遠望向窗外。
暮色已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深夜,自己在YouTube翻到一段模糊的老视频:2001年,吴奇隆在吉隆坡开唱,唱到《祝你幸福》时突然停下,对着台下三千人说——
“这首歌,我想送给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他教会我,有时候放手,不是放弃,是把路让出来,让光进来。”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客套话。
此刻他终于懂了。
“好。”陳致遠点头,“我去。”
他转身走向窗边,拉开百叶窗。
夜风涌入,掀起他额前碎发。
楼下,闪光灯如潮水般涌动,记者们的呼喊声浪般拍打着玻璃幕墙。
而在更高处,华纳的车已悄然停在酒店侧门。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一刻——
吳奇隆眼里重新燃起的光。
蘇有朋悄悄塞进他手心的薄荷糖。
苗秀丽背包上那只掉了半颗铆钉的金属蝴蝶。
还有远处,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第一颗亮起来的星。
它那么小。
却那么亮。
亮得足以刺破所有预设的黑夜。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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