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淬了冰,“可锈会说话。它说,当年那场雪,下得比今天还大。”
没人接话。吴奇隆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球鞋尖,苏有朋悄悄把那片指甲皮捻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苦味在舌尖炸开。
门突然被推开。
穿着深灰高领毛衣的周慧敏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发梢挂着细雪,脸颊冻得发红。她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包,看见满地狼藉的稿纸和那块黑铁片,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林远身边,把纸包塞进他手里:“远哥,你要的东西,跑遍三条街才找到。”
林远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两岸关系新气象:民间文化交流破冰启航】。日期是1987年10月15日——就在那场大雪后的第七天。
“这是……”苏有朋凑近看。
“台湾《联合报》。”周慧敏搓着冻红的手,呼出一团白气,“我爸托朋友从基隆港带回来的。那天,台湾当局正式宣布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
林远手指抚过报纸上那行铅字,指腹传来粗糙的油墨颗粒感。他忽然想起昨夜的梦——蓝布衫老人没说别的,只在他转身时,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他掌心。玉佩正面刻着“福”,背面是两个蝇头小楷:归途。
“所以,他们邀我们去,不是因为歌有多好。”林远把报纸折好,重新包进牛皮纸,“是因为‘小虎队’这三个字,在他们那儿,已经成了某种……符号。”
“什么符号?”吴奇隆问。
“一个还没长大的、却固执喊着要回家的孩子。”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清冷,照见对面楼顶积雪的棱角,像一排细密的锯齿。
他忽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志鹏,你去把修车铺老王头请来。就说,我们要重修那块铁牌。”
“阿哲,你跑一趟印刷厂,按原尺寸,做二十份‘小虎队’注册声明。不盖章,就手写,每人签三遍名字。”
“有朋,你整理所有原始创作手稿,词、曲、编舞图、甚至排练笔记——全部装订成册,封面用红绸布,烫金字:‘小虎队原始档案(1987.3—1988.1)’。”
最后,他看向周慧敏:“慧敏,帮我约《人民日报》海外版的编辑。我要投一篇稿子,题目就叫——《我们唱的歌,为什么在海峡那边先红了》。”
四人怔住。
“远哥……”苏有朋声音发颤,“这等于……公开撕破脸。”
“撕?”林远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我们从来就没糊过脸。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不是四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能放进唱片机里、拧开就能播放的‘概念’。”他踱到电子琴旁,手指拂过琴键,“现在,概念该还给人了。”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积雪的屋檐,翅尖抖落几粒细雪,在清冽阳光里闪成微小的星。
当晚,林远独自留在练习室。他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台灯,昏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稿纸。他写得很慢,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写到第三页,笔尖忽然洇开一大团墨——是“故乡”二字。他盯着那团扩散的墨迹,许久,慢慢把它圈起来,又在圈外添了一道弧线,变成一枚残缺的月亮。
凌晨两点,陈志鹏拎着两瓶二锅头和一包卤猪头肉推门进来。看见林远伏在案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稿纸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写着:“……他们说我们的歌太甜,可甜是糖熬出来的,熬糖的灶膛里,烧的是二十年没流干的柴火。”
陈志鹏没叫醒他,只把酒瓶和猪头肉放在窗台,又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外套,轻轻盖在林远肩上。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张“故乡”洇墨的稿纸,对着台灯眯眼细看。墨迹边缘,隐约透出底下另一行被覆盖的小字,极淡,却倔强:“妈,我梦见您煮的芋圆,还是甜的。”
陈志鹏喉头一哽,迅速把稿纸翻过来,用指腹狠狠蹭了蹭那行字,直到纸面发毛,字迹彻底模糊。
他直起身,走到电子琴前,掀开琴盖。琴箱深处,静静躺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泛脆的信纸,每一封抬头都写着“远儿收”,落款是“母”。最新一封的邮戳,是福州鼓楼区,日期:1987年12月24日。
信纸最上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儿站在榕树下,笑容温柔,鬓角却已染霜。照片背面,是林远童年稚拙的铅笔字:“妈妈和我,1975年夏。”
陈志鹏把照片翻过来,久久凝视。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青白色,像一滴未干的墨汁,在清水里缓缓洇开。
他忽然抬手,用指甲在电子琴最右边的琴键上,深深划下一道白痕。那是个升F音,尖锐,突兀,像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呐喊。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练习室窗台上。那两瓶二锅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留下蜿蜒水痕,像一行无人读懂的密码。
林远醒来时,陈志鹏已不在。桌上多了一碗用搪瓷缸盛着的、尚有余温的芝麻糊,旁边压着张字条,字迹狂放如刀刻:“远哥,铁牌重烧好了。老王头说,这次火候够旺,字比上次深三分。”
林远端起搪瓷缸,热烫的芝麻糊滑入喉咙,暖意一路烧到心口。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凛冽晨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纷飞。巷口,那辆蒙霜的二八自行车已被清理干净,车把上,不知被谁系了一小束干枯的野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冬至那天,用晒干的野菊泡茶。茶汤微苦,回甘却悠长。母亲说:“苦底子厚,甜才稳得住。”
楼下传来熟悉的旋律,是吴奇隆在哼《青苹果乐园》的副歌,调子跑得厉害,却异常明亮。林远站在窗边,听着那跑调的歌声,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芝麻糊。搪瓷缸底,一点褐色的糊渣粘在釉面上,像一颗不肯融化的、小小的、固执的糖。
他转身,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支新的钢笔,拔掉笔帽,笔尖在稿纸空白处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七日,晴。雪霁。我们出发。”
笔锋顿住,墨迹未干。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远处,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北京站,汽笛声悠长,穿透薄雾,仿佛来自很远,又仿佛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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