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响传来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里。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木勺,搅动盆里的馅料,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却更稳,更沉,仿佛那盆里不是韭菜鸡蛋,而是某种需要反复锤炼、才能成型的意志。
“爸,”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锅里的沸水声和窗外渐密的风声,“明天,我去找周副台长。”
林建国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你疯了?周振邦?他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再说,他管的是新闻部,不是文艺部!”
“他管不了文艺部,”陈远停下搅动,抬起脸,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没有少年人常见的浮躁或莽撞,只有一片被生活反复淬炼过的、沉静的亮,“但他管着台里所有对外联络的窗口。上个月,他女儿周薇薇在首都师范大学音乐系毕业汇报演出,弹的是肖邦的《英雄》,我在台下听了。她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有个小小的、月牙形的旧疤——去年冬天,她骑自行车摔的,我看见了。她摔在咱们胡同口那棵槐树下面,车把挂住了晾衣绳,摔得挺重,是我扶她去的校医院。”
林建国愣住了,嘴唇微张,一时竟发不出声。他当然知道周薇薇——文化局老张的外甥女,周振邦捧在手心的独生女,一个被钢琴和五线谱包围着长大的姑娘。可他不知道,那个摔在槐树下的姑娘,曾被自己养大的这个少年,亲手扶进医院。
“你……你怎么知道?”林建国声音干涩。
“我每天晨跑,绕胡同三圈。”陈远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天她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乐谱,一张肖邦的,被血洇湿了一角。我帮她捡起来,顺手替她按住了手背上流血的口子。她疼得直掉眼泪,问我叫什么。我说,陈远。她记住了,临走时,把那张染血的乐谱塞给我,说‘留个纪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灶台上那只铝锅,水已沸腾得翻江倒海,“爸,有些事,不是等来的。是跑出来的,是扶起来的,是攥在手心里,一点一点焐热的。”
林建国久久没说话。他慢慢蹲回灶膛边,重新拾起那把玉米秆,火钳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光影明明灭灭。良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暖气氤氲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散开:“小远,你真想去?”
“嗯。”陈远应得干脆,转身揭开锅盖,滚烫的白气轰然涌出,模糊了他半张脸,只余下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小虎队’不能散。阿哲写那些歌,不是为了躺在铁皮匣子里。它们得有人唱,得有人听,得让那些觉得日子没奔头的孩子,听见自己的心跳,跟上同一个鼓点。”
话音落,窗外忽地炸开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不是零星的鞭炮,而是无数鞭炮同时点燃,汇成一股汹涌澎湃的声浪,由远及近,轰隆隆碾过胡同的青石板路,撞在两侧墙壁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红光透过窗纸,在墙上跳跃、明灭,如同燃烧的潮水。新年的钟声,就在这片沸腾的红色声浪里,沉雄、庄严、不容置疑地敲响了——咚!咚!咚!
第一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第二声,灶膛里的火苗猛地向上一蹿;第三声,陈远端着饺子盆的手,稳如磐石。
林建国仰起脸,望着那被红光映得通明的天花板,眼角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在灯下微微反光。他没擦,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饱含韭菜的辛辣、柴火的焦香、还有窗外硝烟弥漫的新年气息。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哗啦一声,尽数泼进烧得通红的炉膛。
“嗤——!”
白汽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猛地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可就在这片狼藉的白色烟雾之中,炉膛深处,几点暗红的火星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水汽的激荡下,爆发出更灼热、更倔强的光芒,噼啪作响,像一颗颗不肯低头的心,在绝境里,重新燃起了火种。
“好。”林建国转过身,脸上水汽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刚刚被重新点燃的篝火,“那就干。饺子包完,咱爷俩,把阿哲那几盒带子,全拿出来。你唱,我录。不用多,就录三首——《追光》、《纸飞机》、《槐树巷》。录完了,明天一早,你揣着,去电视台。”
陈远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盆里碧绿的韭菜馅,忽然想起阿哲最后一次在家练歌的情形。那晚也是这样的除夕,阿哲抱着吉他坐在院中那棵槐树下,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唱的正是《槐树巷》:“槐树巷,槐树巷,青石板上马蹄响……”他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指着树杈上不知谁挂的一只破风筝,笑得露出豁牙:“远子,你说,咱仨以后要是真成了‘小虎队’,是不是也该有面旗?就挂在咱家这槐树上,风吹着,哗啦啦的,比啥广告牌都响亮!”
那时,陈远只笑着骂他臭美。如今,槐树还在,风筝没了,阿哲也没了。可那面旗,却在陈远心里,被北风刮得猎猎作响,从未降下。
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旧疤痕——那是练舞时一次次摔倒、蹭破留下的印记。他伸手探进盆里,抓起一把韭菜馅,用力攥紧。翠绿的汁液从指缝里被挤出来,黏稠、清冽,带着泥土与阳光的原始气息,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像一道绿色的溪流。
“爸,”他抬起头,嘴角扯开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少年意气,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笃定与锋利,“旗杆,我来削。就用咱家后院那根老槐木。”
林建国看着儿子掌中那抹刺目的绿,又抬眼望向窗外——那里,新年的焰火正升上墨蓝天幕,一朵接一朵,璀璨、短暂、却以燃烧自身为代价,照亮了整个北京城的夜空。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拍了拍陈远的肩膀。那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和尚未散尽的炉火余温。
灶上的水,早已沸透。陈远掀开锅盖,热气如瀑倾泻。他捞起第一只饺子,饱满,圆润,雪白的肚皮上,几道褶子捏得严丝合缝,像一枚小小的、蓄势待发的月亮。
饺子下锅,沉入沸腾的中心。几秒之后,它开始缓缓上浮,带着一身晶莹的水珠,稳稳停驻在翻滚的浪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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