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行:“萤火虫发光原理:生物荧光素+荧光酶+ATP+氧气→光能(波长560nm,黄绿色)。无需紫外线激发,黑暗中自亮。”
手机又震。这次是苏有朋,语音消息只有十三秒:“林哥!我们仨刚练完《萤火》,奇隆说副歌‘飞过夜的墙’那句,他想改成‘飞过夜的霜’——他说霜比墙更冷,但光穿过去时,会化成水。志纬说要是化成水,舞台地板会滑倒。我说……我说我觉得霜字念着像‘双’,咱们是三个人,是不是该念‘三’?”背景音里,吴奇隆在喊“有朋你话筒没收好!”,陈志纬在笑,空调外机嗡嗡震动,像一群困在铁盒里的蝉。
林风点开语音,听第二遍。当“霜”字出口的瞬间,他听见苏有朋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哑。这孩子昨天才从补习班出来,数学卷子折痕还留在裤兜里。
他放下手机,招手叫来服务生:“麻烦,再一杯咖啡。热的。”
服务生转身时,林风看见他后颈有颗褐色小痣,形状像极了他中学地理课本上台湾岛的轮廓。他忽然起身,抓起桌上的泛亚合约,走向咖啡馆角落的碎纸机。黑色塑料外壳冰凉,投料口张着椭圆的嘴。他捏住合约一角,正要送入,动作却顿住。纸页边缘蹭过拇指指腹,留下细微刺感。他想起昨天在吉隆坡,吴奇隆递给他一瓶冰镇豆奶,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少年手腕滑进袖口,洇湿一片深色痕迹。那时吴奇隆说:“林哥,你说萤火虫发光,是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太阳?”
碎纸机沉默着。林风把合约抽出来,抚平卷曲的边角,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他掏出钢笔,在信封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同意签署。但需增补附件一:小虎队成员健康保障及教育支持条款。”字迹沉稳,墨水渗进纸纤维深处。
走出咖啡馆时,天色已近黄昏。西门町霓虹初上,红蓝绿三色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民生东路三段,青藤文化。”司机是个中年人,后视镜里目光扫过林风手提包露出的合约一角,随口道:“哟,泛亚的合同?我闺女天天在家唱《青苹果乐园》,唱得邻居投诉三次喽。”林风笑笑,没接话。车子启动,窗外广告牌掠过:巨幅海报上,小虎队三人并肩跃起,定格在离地三十公分的空中,衣角翻飞如翼。海报右下角印着泛亚唱片logo,金粉在暮色里仍灼灼发亮。
车行至中山北路,林风让司机停下。他下车,走进街角一家文具店。买了三样东西:一叠米黄色活页纸,一支蓝黑墨水钢笔,一本硬壳笔记本。店主找零时,他多要了两张便签纸。回车上,他撕下其中一张,在背面画了三只简笔萤火虫:第一只翅膀展开,第二只翅膀收拢,第三只翅膀正在扇动。他在三只虫中间画了个小方框,框里写:“光”。
出租车驶过新生高架桥,底下是奔流不息的基隆河。林风把便签纸折成三角形,放进西装内袋。那里还躺着一张纸——昨夜在酒店写的词稿,标题是《萤火》。副歌第一句他改了七次,最终定稿是:“我们不是光,是光凿开的缝。”旁边用铅笔批注:“缝里漏出来的,才是真光。”
青藤文化办公室在六楼。电梯门开时,林风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是陈志远和李宗盛。前者声音沉,后者语速快,像两股不同频率的潮水对撞。“……三百万够买下整栋楼!你非要租这破地方?”“破?你摸摸这地板——六十年代桧木,泡过三十年樟脑丸,现在踩上去还有药香!”“药香能当饭吃?上个月小虎队商演报价被泛亚压到八十万一场,咱们青藤连个议价权都没有!”“议价权?等小虎队自己开公司那天,你再跟泛亚谈!”“他们才多大?懂什么叫公司?”
林风推开门。两人同时噤声。陈志远坐在旧沙发里,手里捏着半截雪茄;李宗盛站在窗边,正把一株蔫掉的绿萝枝条剪掉,剪刀咔嚓一声脆响。桌上摊着青藤的第一份财务报表,右上角用红笔圈出数字:现金余额,3,000,000.00。
“来了?”李宗盛头也没回,把剪下的枝条扔进废纸篓,“刚接到消息,教育部要搞校园美育试点,第一批选三十所高中,教流行音乐创作。”他转过身,衬衫袖口沾着绿萝汁液的淡青色,“他们点名要小虎队当导师。”
陈志远冷笑:“导师?让他们教怎么唱‘爱你爱到死’?”
“不。”林风走到桌边,抽出那份空白活页纸,铺在报表上。他拔开钢笔帽,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朵云,“教他们写自己的歌。比如——”他顿了顿,笔尖悬停,“为什么路灯比月亮亮?因为路灯知道自己要照亮哪一块地。月亮不知道。”
李宗盛盯着那朵墨迹,忽然伸手拿过剪刀,咔嚓剪掉绿萝剩下三片叶子中的一片。断口渗出晶莹汁液。“你真打算签泛亚那份约?”
“签。”林风写完最后一笔,把活页纸推给陈志远,“但今晚之前,我要看到附件一的法律文本。另外——”他看向李宗盛,“帮我联系台大心理系张教授,就说青藤想赞助一项研究:青少年偶像崇拜与自我认同建构的关系。”
陈志远没接活页纸,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泛亚唱片最新一期内部通讯。“你看这个。”他指着第三版右下角一则小消息:“泛亚宣布成立‘星光学院’,面向全台招募十二至十六岁练习生,首期名额五十名。导师团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林风。”
林风没说话。窗外,基隆河上一艘货轮拉响汽笛,悠长低沉,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他拿起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今早在酒店写的歌词,字迹被窗外透进的光线照得半透明。副歌之后,他添了一段从未示人的桥段:
“别怕光太小
别怕缝太窄
当三万只萤火虫
同时振翅
那微光连起来
就是银河的腰带”
笔记本边角,不知何时沾上一点暗红。他抬手摸了摸额角,下午撞出的那道浅红印子,竟渗出血丝,在夕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没擦。血珠沿着眉骨缓缓下滑,像一道微小的、倔强的溪流,淌过皮肤,滴落在“银河的腰带”那行字上,晕染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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