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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窗边,俯视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一辆红色摩托掠过视野,骑士后座的女孩扬起长发,笑声被玻璃隔绝,却仿佛穿透而来。
“蔡总,你记得去年《法外情》上映时,刘德华和刘观伟在报纸上打嘴仗吗?”
蔡松林点头:“为一场法庭戏的表演方式。”
“那场戏最后保留了刘德华的版本。”陈致远没回头,“因为观众看完试映,集体要求加长他落泪的镜头。没人关心法律逻辑,只记得他低头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他转身,目光扫过桌上所有文件:“所以这次,我不需要影评人夸摄影多高级,也不需要学者分析叙事结构。我要的,是散场时,情侣牵手走出影院,男生下意识模仿华仔扶车把的动作,女生悄悄把吴倩莲同款碎花发卡别上鬓角。”
林秀贞咬住下唇,忽然抓起记事本疾书:“明天起,所有地铁灯箱广告,去掉剧情简介。只放一张图——华仔的手搭在摩托车油箱上,指节分明,腕骨微凸,旁边一行字:‘你有没有,为一个人,豁出去一次?’”
蔡松林摁灭烟头,忽然问:“如果首周票房真的被《漫画奇侠》压住呢?”
陈致远沉默三秒,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机票存根——台北飞香港,日期是六月二十五日。“我回宝岛那天,小虎队在台北的最后一场彩排。场地后台,我让音响师把《天若有情》全部配乐混进《青苹果乐园》伴奏带里。巡演第一站,高雄巨蛋,开场前十五分钟,全场灯光暗下,先放三十秒《天若有情》雨夜摩托声,再切《青苹果乐园》前奏。三万观众会以为这是新编曲,但当华仔那句‘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从音响里炸出来时——”
他停顿,窗外一架直升机嗡嗡掠过,螺旋桨搅动热风灌入窗隙。
“——所有听过《天若有情》预告片的人,都会抬头找屏幕。而那一刻,大银幕刚好亮起:刘德华浑身湿透,把吴倩莲护在怀里,雨水顺着他们交叠的额角往下淌。”
蔡松林久久没说话。他想起上周试映结束,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堵在放映厅门口,眼睛红肿,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巾:“陈先生,华仔抱她的时候……为什么没笑?明明那么开心,为什么嘴角是往下压的?”
陈致远当时只答:“因为真正的喜欢,从来不是上扬的弧度,是喉咙发紧,是太阳穴突突跳,是明知结局仍把油门拧到底的颤抖。”
此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U盘推过去:“里面是全部重剪预告片。另存一份给院线经理,标签名就叫——‘心跳测试版’。”
林秀贞接过U盘,指尖微凉。她知道这名字的分量:去年《胭脂扣》上映前,梅艳芳团队做过同样测试,用未公开片段在三所大学礼堂放映,当场统计观众心率波动。数据显示,当十二婶推开老宅木门那刻,全场平均心跳飙升至128次/分钟——远超惊悚片峰值。后来影片果然凭情绪张力横扫金像奖。
“今晚就开始投放。”陈致远扣好西装纽扣,“首轮只投二十家影院,全选学生客流大的区域。不发通稿,不设记者场,就让观众自己截图、讨论、@朋友来看——用他们的嘴,替我们说第一句台词。”
蔡松林忽然起身,绕过长桌,用力拍了下陈致远肩膀:“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
“什么?”
“王祖贤昨天在片场摔了一跤,韧带拉伤,至少两周不能拍打戏。《漫画奇侠》后半段所有高难度动作,得全靠威亚和特效补救。”蔡松林眼中终于有了笑意,“而你的摩托车,下周就要上路实拍。”
陈致远没笑,只把桌角那份排片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两个数字:六月二十八日,新宝院线总银幕数——一百四十七块。
他拿起笔,在数字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当日实际可映《天若有情》场次:152。”
林秀贞凑近看:“可新宝只有147块银幕……”
“剩下五场,”陈致远笔尖顿住,墨迹缓缓洇开,“是我在飞碟谈下的——宝岛全境五家旗舰影院,同步零点首映。”
蔡松林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
“昨天陪吴倩莲试装时,顺路去了趟飞碟总部。”陈致远把笔 capped ,金属笔帽发出清脆一响,“顺便把《天若有情》台版海报,贴在了他们董事长办公室门背后。”
会议室陷入寂静。只有空调低鸣,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傍晚六点,陈致远独自留在空荡的放映厅。银幕漆黑,他按下遥控器,一段三十秒的无声影像亮起:没有音乐,没有字幕,只有刘德华骑着摩托冲进暴雨的侧影。雨水在镜头上炸开蛛网状水痕,他忽然偏头,目光穿透雨幕直射银幕之外——那眼神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仿佛在问:你敢不敢,陪我一起湿透?
陈致远静静看着,直到影像循环第七遍。
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等对方接起,只说了一句:“阿杰,把《生死时速》的合约扫描件发我。另外——告诉蔡总,片酬降到120万。但有个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呼吸声。
“我要《生死时速》里,那个被劫持的校车司机,必须由吴倩莲来演。”
窗外,港岛的霓虹次第亮起,像无数细小的火种,浮在墨蓝色海面之上。陈致远关掉放映机,黑暗温柔包裹上来。他想起今早收到的飞碟传真——小虎队亚洲巡演最终收益修正案:总收益1466万美金,主角分成399.5万美金。数字旁,手写补了一行小字:“另,巡演期间《天若有情》港台票房分红,按实销净额15%结算。”
他把传真纸折好,夹进《天若有情》剧本扉页。那里已有两枚指纹印,一枚来自刘德华签名时蹭上的钢笔墨,一枚来自吴倩莲试镜后,用指甲无意识刮出的浅痕。
六月二十八日,凌晨零点零一分,新宝院线铜锣湾旗舰店的首场放映厅,灯光渐暗。三百二十七个座位中,二百九十一张座椅扶手上,静静躺着一张薄薄卡片——正面印着摩托溅起的水花,背面是一行铅笔字:“你心里,也有这样一辆车吗?”
而此刻,在台北松山机场抵达大厅,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正被闪光灯包围。陈致远逆着人流走向安检口,背包侧袋露出一角蓝色磁带盒,封面上印着稚气未脱的笑脸与一行烫金小字:《青苹果乐园·未剪辑版》。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有女孩尖叫:“致远哥!《天若有情》加油啊——!”
声音被嘈杂吞没大半,可他脚步没停,只是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卷磁带,而是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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