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她知道。三天前,她已飞回台北,正在整理行李。她说,如果这戏真要拍,她愿意演那个在码头卖冬瓜茶的老伯娘——五十岁,驼背,一口闽南腔。”
张国忠喉头一哽,竟有些发紧。
他没说话,只伸手接过那本《少年行》。册子很薄,却沉得异样,棱角硌着掌心,像一块尚未打磨的粗粝玉石。
就在这时,会客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助理探进头,神色紧张:“张总,艺能那边……张国忠先生的电话,说有急事,必须现在接。”
张国忠没动,只垂眸看着手中册子封底——那里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
**出品:学恒电影公司|监制:蔡松林|主演:张国忠(未定)**
未定。
两个字,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他终于抬手,接过助理递来的卫星电话。听筒刚贴上耳廓,那边便传来张国忠焦灼又压抑的声音:“阿远!杜Sir刚刚接到消息,嘉禾和新艺城今天下午三点,要联合召开媒体恳谈会,名义是‘推动港产片良性发展’,实际就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放出风声,说《天若有情》若执意启用双台籍主演,将全面抵制该片院线排片!连永华、国泰这些中立院线,都被他们提前打了招呼!”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国忠没挂断,只听着那边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兽。
“阿远……”张国忠声音沙哑下去,“你说句话。”
张国忠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窄窗。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进来,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楼下,中环街头车流如织,喇叭声、引擎声、行人交谈声混作一片喧嚣洪流。他忽然觉得耳朵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执拗。
他低头,翻开《少年行》第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他蹲在码头,拾起最后一片纸屑。纸角沾着泥,还有一点未干的茶渍。他把它按在胸口,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护照。”**
张国忠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字,指腹感受着墨痕微微凸起的纹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海凿出的礁石,沉实、冷硬、不可撼动:
“张哥,告诉杜Sir——我答应暂停。”
电话那头一滞。
“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得先活下来。”
“才能让他们,真正看见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维港尽头,一道灰白云层正被阳光撕开缝隙,金光如熔金泼洒而下,刺破阴霾。
“你转告王京导演,”张国忠声音平静如常,“就说,三千万的目标,我认。但不是《天若有情》的三千万。”
“是《少年行》的。”
“第一周票房,我要破三千万。”
“港岛、宝岛、日本、东南亚——所有华语区同步上映,首周,三千万。”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蛰伏已久的生物,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睛。
张国忠挂断电话,将它轻轻放在窗台上。海风拂过,吹得《少年行》书页微微翻动,哗啦一声,停在中间一页——上面是一段舞台调度手记:
**【第七场·码头黄昏】
主角拾纸,镜头俯拍。
地面青砖湿滑,映出他扭曲倒影。
远处霓虹渐次亮起,‘新艺城’三字由模糊至清晰,最终占据画面三分之一。
此时,主角缓缓直起身,不看霓虹,只望向镜头。
眼神不愤怒,不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确认:
‘原来,这就是入口。’**
张国忠久久凝视着这段文字。
窗外,夕阳终于挣脱云层,轰然倾泻。整座中环大楼玻璃幕墙霎时燃烧起来,金红烈焰般灼灼跳动。他站在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地板尽头,与窗外奔流的车河光影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住《少年行》封面一角。
纸张微响。
他把它,翻到了下一页。
那里,是整部剧本的第一句对白——
**“阿公,船……真的会开往月亮那边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清亮,微颤,带着海水的咸与未拆封的梦。
张国忠闭上眼。
他听见了。
听见了十七年前,那个蹲在基隆码头、捧着冬瓜茶碗的自己,正穿过二十年光阴的惊涛骇浪,朝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沾着泥,带着茶渍,却稳稳托着一轮,尚未升起的月亮。
风更大了。
他松开手。
《少年行》静静躺在窗台上,封面朝上,蓝底烫金三字在夕照中熠熠生辉,像一枚刚淬火而成的印章,正等待,盖向整个华语电影史的扉页。
而楼下,中环的霓虹正一盏接一盏亮起,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光之河。
张国忠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任光芒将他吞没,又重塑。
像一粒沙,在风暴中心,安静等待成为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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