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I会发样带到各大电台。歌词是我写的。”
张国忠拿起那张纸。是手写稿,字迹清峻有力,墨迹未干。第一段主歌写着:
> 风在吹,灯在坠,我站在桥头数秒
> 一秒是你没接的电话,两秒是退票的车票
> 三秒是母亲藏在米缸底下的存折
> 四秒……是你说‘我们不适合’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他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喉结无声滑动。
“这不是电影歌。”陈致远静静道,“这是Jo写给华弟的信。她没寄出去。烧了一半,灰烬混着雨水,糊在窗台上。我把它唱出来了。”
杜琪峰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夕照轰然倾泻,将整张会议桌镀上熔金。光尘在空气中狂舞,像无数微小的、不肯落地的魂灵。
“你们知道为什么宝岛资金愿意押我们?”陈致远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淡粉色的擦伤,“因为我们在宝岛,从不叫‘宝岛艺人’。我们叫‘台湾演员’。他们听我们讲闽南语俚语,看我们演眷村故事,为我们哭。可到了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我们连‘台湾’两个字,都要被削成‘宝岛’,像削掉一根碍眼的骨头。”
黄逊猛地抬头:“你……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陈致远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知道他们给我起外号叫‘台客’?知道新艺城的制片主任在酒局上说‘大陆来的土鳖好管,台来的软蛋好拿捏’?知道金像奖那几个委员,上周三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聊的就是怎么让我‘知难而退’?”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我在台北,替唱片公司跑过三年通告。什么话没听过?什么脸色没见过?”
他弯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磁带盒。外壳是褪色的钴蓝色,标签上手写着《青春无悔》四个字,字迹稚拙。他打开盒盖,里面不是磁带,而是一叠泛黄的稿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歌词、旋律标记、修改批注,纸页边缘卷曲发脆,有些地方还沾着褐色的、疑似咖啡渍的污痕。
“这是我十五岁写的。”他把磁带盒推到桌中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以为写出一首好歌,就能让妈妈不用再替裁缝店熨烫一百件衬衫。后来发现不行。我就又写,写了三年。直到唱片公司老板说:‘你嗓子不错,但脸太单薄,不够港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国忠,“张导,您选我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
张国忠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陈致远问。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遥远街道上,一辆双层巴士驶过时沉闷的引擎轰鸣。
“因为我妈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阿远,你要走出去。不要留在这里,看别人的脸色活。’”他声音依旧平稳,可尾音却像绷紧的琴弦,在寂静中微微震颤,“她说这句话时,肺里全是积水,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起伏。我点头,她才闭眼。可我走出台北,走到香港,才发现……”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幻觉,“原来有些脸,比台北的台风还难熬。”
陈木胜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剧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致远面前,把剧本塞进他手里:“你他妈的别说了!现在就回片场!吴倩莲在等你!那场雨戏,她已经吊了六小时威亚,膝盖全是淤青,还在笑!你说你要唱《追梦人》?好!我给你加戏!把那场‘华弟在天桥下撕信’的戏,改成你边唱边撕——撕一张,唱一句!撕十张,唱十句!我要让全香港看见,什么叫用命唱歌!”
杜琪峰没阻止。他只是默默走到陈致远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手掌宽厚、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国忠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陈致远耳后那块皮肤,那里,青色的血管仍在微微搏动,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台北一家小Live House。他为了找配乐师偶然路过,听见后台传来一段钢琴声。不是练习,是即兴。弹得很野,左手低音区砸出沉闷鼓点,右手高音区却飘着破碎的、不成调的旋律,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在暴风雨里徒劳扑腾。他循声推开门,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指尖在琴键上留下血痕,却浑然不觉。
那时他问:“弹什么?”
少年没回头,只说:“不知道。它自己长出来的。”
张国忠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与杜琪峰并肩而立。夕照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投在会议室光洁的地板上,仿佛两道沉默的界碑。
“通知发行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冻结了所有嘈杂,“《天若有情》按原计划上映。档期不变,宣传不变,主演不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同事的脸,最终落回陈致远身上:“告诉所有宝岛片商——成片交付日期,提前一周。告诉香港所有媒体……”他嘴角扬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就说,陈致远的第一部电影,不是来讨饶的。是来收账的。”
陈致远静静听着,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叠泛黄的稿纸,纸页边缘卷曲如倦鸟收拢的翅。他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摩挲着其中一页上一行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歌词——
“若天不肯晴,我便烧尽这长夜。”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海面翻涌着碎金,浪头拍打堤岸,发出亘古不变的、沉重而固执的声响。
张国忠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陈致远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足以压弯脊梁:
“阿远,记住今天。记住这间屋子,记住这些人的眼睛。以后无论谁问你,《天若有情》为什么能成经典……你就告诉他们——”
“因为它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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