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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争吵(第2页/共2页)

张脸;吴倩莲站在杜琪峰身侧,微微仰头听他说话,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颈项线条,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薄刃。

    陈致远忽然想起昨夜在酒店房间收到的第二封信。没有署名,信纸是极薄的宣纸,上面只有一行毛笔小楷:“情若天定,何惧雷劫?——墨未干,樱未落。”落款处,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樱瓣印记,还带着清晨露水的微凉。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那枚银色虎头扣。扣子冰凉,棱角硌着指腹。这是小虎队出道时,三人一起定制的同款配饰。吴奇隆的那枚早已磨损,苏有朋的镶了颗蓝宝石,唯独他这枚,至今光洁如新,虎目炯炯,仿佛随时准备扑向什么。

    “木胜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帮我订一张今晚飞东京的机票。经济舱就行。”

    陈木胜一怔:“今晚?可《天若有情》明天就要正式开机,第一场戏是沙田码头的追逐……”

    “第一场戏,”陈致远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杜导说,需要等一场真正的海风。风没来,机器不能响。”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而我要去接一个人。她说,她想看看,香港的海风,和东京湾的,是不是同一个方向。”

    就在此时,一阵更猛烈的海风呼啸而至。它卷起沙粒,掀翻了场边一张临时支起的海报架。哗啦一声巨响,大幅喷绘海报轰然落地,画面正中,陈致远穿着电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侧脸迎风,眉宇间是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倔强与迷茫的锐气。海报一角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另一张被覆盖的旧海报——那是《超级学校风云》的剧照,他站在校园天台上,背后是漫天燃烧的晚霞,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乐谱。

    风更大了。海报在风里剧烈翻飞,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白鸟。陈致远站在风眼中央,纹丝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如同战鼓。

    杜琪峰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风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没看地上的海报,只望着那片翻涌的、灰蓝色的海,声音低沉如礁石:“阿远,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天若有情》的英文名,我定的是‘A Moment of Love’,而不是‘Love in Heaven’?”

    陈致远没回头:“为什么?”

    “因为,”杜琪峰缓缓道,目光如鹰隼掠过海平线,“天若有情,天亦老。可人这一生,真正算数的,从来不是‘天’,而是那‘一刻’。”

    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致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见吴倩莲正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冰镇汽水。玻璃瓶身水珠淋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走近了,把瓶子递过来,指尖微凉。

    “喏,”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刚买的,还是凉的。”

    陈致远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他低头,看见瓶身上自己的倒影,模糊,晃动,却异常清晰。他忽然想起开丽公司老板曾醉后拍着他的肩膀说:“致远啊,你身上有种东西,像一块没烧透的炭——看着温吞,芯子里全是火种。可火种最怕的,不是冷,是闷。”

    他拧开瓶盖,气泡争先恐后涌出,嘶嘶作响。仰头灌下一大口,甜腻的碳酸水冲刷着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清醒。他放下瓶子,瓶身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滴来不及蒸发的泪。

    “杜导,”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坚定,“第一场戏,沙田码头。我想试试,不用替身。”

    杜琪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冽:“好。不过阿远,风大浪急,你要是真跳下去,记得——别往深水区游。浅滩上,有我埋好的东西。”

    陈致远一怔。

    杜琪峰已转身离去,风衣下摆翻飞如翼,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是当年在台北,你妈托人捎给我的。说,等你长大了,该还你了。”

    陈致远握着瓶子的手猛地收紧。玻璃瓶身发出细微的呻吟。他猛地抬头,望向杜琪峰消失的方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轰然洞开——七岁那年台风夜,母亲把他塞进衣柜,自己却拎着那只褪色的红布包袱,逆着倾盆大雨冲进巷子深处。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母亲没回来。只有那只红布包袱,静静躺在门槛上,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乐谱,和一枚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印着樱花图案的糖纸。

    吴倩莲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此刻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远仔,你知道吗?杜导昨天半夜,去了一趟沙田码头。”

    陈致远侧过脸。

    她望着他,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海天相接的辽阔:“他一个人,在码头的防波堤上,站了整整三个小时。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

    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刘海,也吹散了她未说完的话。陈致远没问那本笔记里写了什么。他只是默默抬起手,将那枚冰凉的虎头扣,又往里扣紧了一格。金属与皮带摩擦,发出细微而坚决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一颗子弹,被郑重地推入枪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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