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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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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五殿下, 五殿下?”太监语气裏带着几分迟疑,目光落到谢念身上,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

    谢念木然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座木雕一般, 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实感。

    “殿下, 此为密旨, 还请殿下在大婚前不要宣扬。”

    太监没忍住, 长嘆了一口气。

    他朝着谢念行了一礼:“若是没有別的吩咐, 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走之前还不忘将殿门合上。

    随着关门的“咔噠”轻响后,殿內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玄凤自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麽, 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学着刚才太监的说辞, 喊谢念“五殿下”。

    明明是早春时节,窗外阳光明媚, 谢念却浑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窖,连动动手指回应玄凤都做不到。

    思绪前所未有地凝滞起来, 他开始竭力回想刚才圣旨中的每一个字,却始终无法将其组合成有意义的语句。

    为什麽是他?

    就因为他刚出生就被预言成祸端, 就因为他曾经为了茍活扮成公主,所以就要榨干他身上每一分能利用的,将他联姻给探花郎吗?

    即使他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活到现在,也逃不过作为弃子一样被人随意舍弃的命运吗?

    为什麽?

    他身形猛地矮下去,双手死死交叉抵在额前, 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喉口溢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五脏六腑狠狠攥在一起,谢念呼吸越来越急促,感觉肺部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

    他喘不上气了。

    此次病发比以往还要来势汹汹,没留给他半分喘息的余地,谢念眼睁睁感受到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少,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想要汲取逐渐稀薄的氧气,他像濒死的鱼那般大口大口呼吸着,眉头因痛苦而紧紧皱在一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都开始不自觉痉挛,却只是徒劳。

    身上的力气渐渐流失,眼前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发黑,谢念又急促地喘了口气,喉间的气鸣音越来越明显。

    眼前景象变得天旋地转起来,谢念连坐在原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拼尽所有力气死死抓住扶手,手背青筋暴起,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终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袖,将桌面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啪——!

    茶具四分五裂,发出清脆声响。

    殿外正倚着殿门打瞌睡的小太监登时被巨响吓了一激灵,他猛地清醒过来,三两步闯入殿內,还没等出声,便被眼前场景吓得呆愣在原地。

    地上茶具碎成了无数片,谢念跪坐在锋利碎瓷当中,鲜血将他一身素白衣衫染得淋漓,墨色长发披散下来,衬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宛如刚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殿下!”小太监嘴唇哆嗦了半晌,居然怎麽也不敢上前一步。

    谢念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手掌深深嵌入大小不一的瓷片当中,有的深可见骨,他却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领,好像这样就能让新鲜空气重新灌入肺腑当中一样,他口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若是不凑近去细听,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什麽。

    “去……去找……林安……平……”

    谢念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不复平常的清冷悦耳。

    小太监几乎有些认不出来面前之人了,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他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朝着偏殿的方向跑去。

    “林太医!!林太医!!!”

    小太监撕心裂肺的声音逐渐远去,小玄凤被刚才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躲在角落裏瑟瑟发抖,还在不断地喊着“殿下”“殿下”。

    林安平提着药匣子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他倒吸一口凉气,哆嗦着想打开手中的药匣子,人在慌张的时候更容易出错,他手越来越抖,花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打开匣子,他忍不住呵斥一旁呆愣站着的小太监:“还愣着干什麽!去把殿下扶起来!”

    小太监终于回过神来,忙不叠跑向谢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谢念扶回木椅上。

    谢念痛苦地急喘一声,脸色逐渐灰败下去。

    在上三层下三层的匣子裏找了片刻,林安平终于找见救命用的药丸,立刻转头大步流星走到谢念面前:“殿下……殿下,先把这个吃了……”

    他语气裏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睁睁看着谢念把药丸吞下去后,悬到嗓子眼的心依旧没敢放下。

    他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眼目睹谢念发病时的模样。

    平日裏谢念虽说脸色总要比別人更加苍白,身形也更加清瘦,但从未表现出一丁点的脆弱。

    即使高热也能冷静安排好所有事,即使咳嗽也表现地神色如常,有时候几乎会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久病缠身之人。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稍有不慎,谢念便有可能被一直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带走。

    一想到这点,林安平害怕地连手都开始发颤。

    吞下药丸后,喉口的窒息感总算逐渐消退。

    谢念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后知后觉感受到手掌和膝盖传来的阵阵灼烧痛感。

    他抬起手,这才发现掌心当中嵌入了不少碎瓷片。血水顺着手肘蜿蜒而下,滴到柔软地毯上,顷刻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跡。

    膝盖处有衣料遮挡,伤势不像手上那麽惨烈,但鲜血依旧染红了布料,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念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连开口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聚成了一洼小小的血泊。

    林安平颤抖着狠狠抹了把脸,相当识趣,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只是将匣子裏一卷卷的白布条抱了出来,转头朝向谢念的方向:“殿下,让我帮您包扎一下吧。”

    谢念阖上双眸。

    徒劳无功而已。

    他什麽也没说,手向后摆了摆——意思是让他出去。

    林安平站在原地半晌,手中还抱着相当沉的布条,谢念依旧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殿下……”林安平试图再挣扎一下。

    谢念长嘆一声。

    林安平什麽都不敢说了,他闭了闭眼,轻轻将布条放在桌面上,刚准备转身离开,谢念沙哑声音便从背后响起。

    “不要告诉谢告禪。”

    林安平脚下动作一顿,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发问:“为什麽!?殿下您都伤成这样了——”

    “听不懂我说什麽吗?”

    谢念睁开眼,漂亮的眼眸中空空荡荡,仿佛无底的空洞一般:“不要告诉他。”

    说罢,他再次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才渐渐远去,最后响起“咔噠”一声轻响后,寝殿內重归寂静。

    小太监还站在原地,相当无措,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麽。

    谢念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许久未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证明他还活着。他身上的血跡半干,映在雪白衣衫上显得格外狰狞。

    又过了许久,谢念嘶哑的声音才在殿內响起:“去备水。我要沐浴。”

    即便离得这麽远的距离下,小太监依然能看见谢念手掌上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欲言又止:这麽深的伤口,难道不会感染吗?

    但他提不起勇气开口,只好怯懦应下,匆匆忙忙去准备热水。

    热水放好后,谢念便把他赶了出去。

    刚进木桶,清澈见底的水立即晕开一层淡淡的红色,身上每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仿佛有一把利刃反复地在他身上切割,连额角神经都在跟着突突直跳。

    谢念闭眼,脸色比往常还要苍白。

    绸缎般墨发飘在水面上,将水面下的情形遮挡地严严实实。温热的水流淌过膝盖,手掌上每处伤口,将新鲜涌出的,亦或是早已干涸的血跡尽数冲刷带走。

    约莫半刻钟后,谢念才从水中缓缓起身。

    水桶中的水呈现出淡粉色,碎瓷片跟着沉到木桶底部,谢念避开那些瓷片,跨出木桶。

    他仔细缠好布条,将伤口挡得严严实实,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他站在铜镜前,一瞬不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墨发带着水汽披散在身后,脸色素白,下颌线顺着一路隐至衣领当中,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除了手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过于醒目以外,和平常没什麽不同。

    他试着动了下,膝盖处立刻传来剜骨般的疼痛。

    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擦黑,谢念包扎折腾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寝殿裏还有个別的活物。

    他在各个角落裏找了许久,才在床榻后找见了瑟瑟发抖的小玄凤。

    小玄凤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谢念后马上飞奔出来,叽叽叽叽地叫着“殿下”。

    谢念伸手,轻轻摸上玄凤毛茸茸的脑袋。

    玄凤很是受用,绕着谢念的手指蹭了半天,连眼睛都眯在一起。

    “……对不起。”

    谢念声音极轻,好像一阵风吹过就能飘散。

    小玄凤自然听不懂谢念为什麽要和他道歉,只是继续围着谢念叽叽喳喳。谢念找来食水,静静看着玄凤吃完后,才慢慢起身。

    他能感觉到鲜血再次渗出,要不了多久,他就需要再换一次布条,防止染红衣衫。

    旧疾复发来得太过突然,直至此刻,谢念望向窗外高挂柳梢的银月之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密旨仿佛无情嘲弄着他的命运,将他从一处囚笼换到了另一处,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告知他,他那些费尽心思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小打小闹,只需一卷圣旨,寥寥几语,就能将他所有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

    除非死亡,他才能将禁锢在身上的枷锁解除。

    谢念盯着窗前明月,忽而想起殿前的水井。

    水井早就废弃了,他年幼时曾好奇朝着裏面张望,底下只有纠缠的墨绿色水藻,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他邃然站起,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回响。

    跳下去。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能够一了百了。

    他将不再经受任何身世被发现的煎熬,不再惶恐于某日谢告禪发现他们之间的连接其实脆弱到一触即碎,不再永远困于某地无法逃脱——

    只需要他跳下去。

    念头像是水藻一样缠绕着他,谢念心中没了一丝一毫的杂念,连身上丝丝缕缕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他当即不管不顾就要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

    哐当——

    有什麽沉重的东西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谢念漠然垂眸扫了一眼,在看清是什麽后,忽而脚步一顿。

    是他当年送给谢告禪的木雕。

    雕了一对,一个放在了谢告禪那儿,一个留给了自己。

    造型丑陋,头大脚轻,谢念却还能回想起当初是怎麽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

    “叽叽叽叽叽叽!”

    玄凤笨拙地飞过来,像是对它身边的木疙瘩相当好奇一般,跳来跳去,试图和躺在地上的木雕交流。

    刚才着了魔般的念头如潮水般褪去,谢念再次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来自膝盖和手心的痛楚。

    他轻“嘶”一声,重新坐回木椅上。

    玄凤还在围着木雕团团转,谢念垂下眼,注视半晌,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还有机会。

    即使圣旨已经降下,也未必就说明事情已成定局。

    圣旨忽然有变,一定和前几日枢密使家女儿失踪脱不了干系。枢密使是三皇子党派,女儿早在几年前就已消失,却一直到今日才说出……这是针对谢告禪设下的一场阴谋。

    皇帝也许知情此事,也许不知情,探花郎本身无权无势,又为何要将他这个名义上的“公主”许配给苏文清?再者说,又为何要密而不发,将这件事瞒下去?

    千丝万缕在脑海中交织,思绪被阻断在了迷雾之外,谢念眉头微蹙,只觉面前种种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其中一定还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叩叩叩——

    谢念回神,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谁?”他一整日都未进水进食,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沙哑的厉害。

    殿门从外缓缓推开,露出了一张他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的脸。

    谢念眉头紧皱,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別进来。”

    “踏进来一步,我不介意今天就让你血洒当场。”

    苏文清愣了下,而后果真如他所言,乖乖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笑意,谢念看着便觉得反胃。

    “殿下好生无情,臣那日可是被三皇子的侍卫追了大半夜,一直到天明才侥幸甩脱。”

    谢念更想吐了。

    他冷冷盯着苏文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你来做什麽?”

    苏文清笑了下:“殿下刚才接到密旨了吧?”

    原本抑制下去的反胃再次翻涌上来,谢念强行压下心中想要杀人的冲动,冷眼看着苏文清气定神闲的模样,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种种关联。

    “……是你做的?”谢念气极反笑,一瞬间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麽会出现自戕的念头。

    早知如此,他就该原原本本地,积攒好所有力气等在这裏,一等苏文清踏过门槛,就将其剥皮抽筋,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下来。

    他经受不住一天內两次病发,若是这样,他会先一步走在苏文清前头。

    苏文清见势不妙,连忙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件事虽然是臣主动请皇上赐婚,但实际是为了帮助殿下……”

    谢念眉头皱得更紧,眼中嫌恶不减反增。

    对上谢念视线后,苏文清一噎,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硬着头皮将最重要的信息说了出来:“殿下,您当年的亲人找到了。”

    谁?

    和他有血缘关系的那些人,不是早被抄家流放,死了个干干净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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