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还在落。
那层温柔的光芒像是拥有了重量,沉甸甸地铺满每一寸岩石,每一道缝隙,甚至流淌进昏迷者微弱的呼吸里。空气里的微凉带着洁净的味道,冲淡了长久以来萦绕不散的血腥与疯狂后特有的甜腻腐败气。这片空间不再像祭坛,更像某个被遗忘已久、突然重见天日的古老圣殿庭院,只是庭院中横陈着太多伤痕累累的躯体。
陈维跪在维克多的水晶棺椁旁,手掌贴在冰冷剔透的表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棺内液体清澈,映出教授惨白如纸的脸,那些曾经复杂玄奥、此刻却模糊暗淡的“万物回响”符文,如同褪色的刺青,烙印在他毫无生气的皮肤上。
还活着。
这个词在陈维空洞的胸腔里反复回荡,却带不来多少实感。活着,但像风中残烛,像即将彻底干涸的泉眼。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被彻底掏空后又强行注入某种冰冷规则的灵魂去触碰——维克多灵魂深处那个巨大的“空洞”。那不是缺失,更像是一种被精密剥离后的“抵押品存放处”,连接着遥远而冰冷的“协议”。每一次微弱的灵魂搏动,都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从那空洞中被抽走少许。
导师用自己未来的“连接”可能,换来了此刻的死锁。
陈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左眼的剧痛退去后,留下的是更令人不安的虚无,视野里破碎的金色光斑缓慢旋转,夹杂着意义不明的钟表齿轮幻影。右眼勉强能看清维克多的脸,但重影让那张熟悉的面孔时而分裂成两个,时而模糊一片。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仅仅是确认活着,远远不够。
他艰难地挪开手掌,身体晃了晃,用手肘撑住棺椁边缘才没倒下。喘息片刻,他强迫自己将意识从对维克多的担忧中拔出,如同将深陷泥沼的双脚一寸寸抬起。
先……看看这个“平衡之核”。
他抬头,望向静默者装置——不,现在或许该叫它别的什么。那温润如玉的光泽覆盖了原本冰冷的金属与晶体,悬浮的几何体内部,淡金色的微光缓慢流转,带着一种沉睡般的韵律。符文管道中“熔融黄金”般的光辉缓慢脉动,与脚下深处传来的、微弱而温暖的地底搏动渐渐同步。
陈维闭上完好的右眼,彻底放弃了依赖视觉。他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尝试进入那种刚刚“觉悟”时触摸到的状态——不是驾驭力量,而是成为“通道”,去感知、去连接、去尝试理解那名为“平衡”与“循环”的晦涩规则。
意识如同沉入温水。
起初是一片漆黑与虚弱带来的眩晕。灵魂的空虚感嘶嘶作响,提醒他早已透支殆尽。但紧接着,一点微光自深处亮起——并非他自身的力量,而是来自胸前家传古玉的微弱暖意,以及……与脚下这片被转化的空间之间,那道刚刚建立、尚且脆弱的无形链接。
视野变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物质世界的景象。他“看”到的是流动的“线”与“场”。苍白的、代表“寂静”规则的线条如同被冻结的蛛网,层层包裹着装置核心与白面具人,但那些线条本身黯淡无光,陷入近乎停滞的“死锁”。地底深处,汹涌而悲伤的黑暗脉动,寂灭之喉的余波被一层新生的、淡金色的“膜”温柔地隔开、疏导,部分渗入地下岩层,部分则被转化,融入装置核心那缓慢旋转的星云漩涡。
而在这一切“规则景观”的中央,他看到了他的同伴。
艾琳所在的位置,一团微弱的光晕几乎要散开,光晕中央是一个灼烧般的“缺口”,边缘不断逸散出镜面破碎般的银色光尘——那是灵魂燃烧后的创伤,她的“镜海”本质正在从这个缺口不断流失。连接着她的,有一道极细、几乎断裂的银线,遥遥指向迷宫平台方向,那是她拼死构建的“通道”残迹,另一端……连接着一点微弱如火星、却异常沉重坚韧的“光”。
巴顿。
陈维的“视线”触碰那点光时,心脏猛地一抽。那不是完整的灵魂之火,而是余烬,是烙印,是一点被强行“锻打”进某种更深层规则中的“意志坐标”。它太微弱了,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但它又异常稳固,因为它不再仅仅属于巴顿个人,而是开始与脚下这片大地、与某种古老而悲伤的“守护网络”产生极其缓慢的共鸣。它正在被大地“记住”。
索恩和塔格是两团摇曳的、带着刺目伤痕的光。索恩的光内部,冰蓝与亮紫的力量如同破碎的琉璃渣子胡乱嵌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不彻底爆开;塔格的光则缺失了相当一部分,断臂处对应的灵魂轮廓模糊不清,生命力如同漏水的袋子般缓缓外泄。
而维克多……
陈维的“感知”刚一触及维克多,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与拉扯。教授的灵魂之光并未逸散,却被一个复杂、精密、冰冷的“契约几何体”从内部锁住。那几何体延伸出无数看不见的线,没入周围规则的虚空,另一端连接着遥远而庞大的“协议”。灵魂之光就在这几何体的中心,被持续而缓慢地“抽取”着什么,光芒每闪烁一次,就黯淡一分。那不是攻击,而是“交易”正在进行,代价就是维克多未来所有的“连接”与“可能性”。
这就是……代价。
陈维“看”着这些伤痕,这些残缺,这些正在进行的牺牲。一种远比肉体痛苦更深刻的刺痛,顺着那新生的“桥梁”感知,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深处。他想怒吼,想撕裂那些冰冷的契约线条,想堵住艾琳灵魂的缺口,想将巴顿的火星捧回胸膛,想把索恩和塔格破碎的光晕小心拢好……
但他做不到。
他太虚弱了,这感知本身就在疯狂消耗他仅存的精神。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看着最重要的人在崖下的冰海里沉浮,自己却连一根稻草都无力投下。
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虚弱与痛苦。他不能只是看着。
如果“第九回响”的本质是“归宿”,是“平衡”,是“循环”……如果它不仅仅是终结,那么,它能否……“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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