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了吧！”

    “子固，你听我说，我并非有意骗你。”陈干景没有放手，却也不敢用劲。

    “不是有意？你跟我说不是有意？！”燕恒陡然顿住，一声不吭。

    驀地，两行湿凉淙淙汇入眼前掌心，烫得陈干景五脏六腑都在颤，慌张抽手，双臂交叠将人牢牢箍在胸口。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燕恒仰头望着头顶那张脸，试图将它和儿时旧友的面容重叠到一处，可却怎麽也凑不出一副完整图样。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声音哽咽，“我且问你，京中二十四名官员被害，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

    “和太子联手？”

    “……是。可我——”

    不必再听了。话音未落，燕恒只觉眼前昏黑一片，心肺不断恶心翻搅，喉间腥意上涌，驀地，紧捂口唇，竟是呕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上衣襟。

    “子固！！”陈干景吓得赶紧松手，身前人立时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般，轻飘飘栽了下去，陈干景慌忙去接。

    “放开我。”燕恒一根一根掰开横在腰间的阻碍，七零八落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向马车前端。

    “陈干景。陈望。我只当从未认得你。你要报仇，天经地义，可那些无辜惨死之人……”

    喉中似有千钧阻塞，强迫自己将那温热铁锈生生吞下：“可那些无辜惨死之人，又做错了什麽？”

    眼前恍惚闪过孙庭芳染血的官袍，方谦半腐的尸身、两个衙役……

    “当初我为了救你，连累母后，被父皇厌弃。可我心中坦荡澄明，无悔无怨，因为陈家并未做错任何事。”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陈干景，我已看不清你。你若是对朝廷还有什麽怨怼，尽管冲着我来，是我非要救你，是我不听劝告，都是我……”

    声音极轻，却好似万千细密寒针扎在陈干景心口，戳出一个个血洞，叫他再不敢应声。

    燕恒双目变得模糊不堪，花花绿绿的影子纷繁移转，浑身知觉一点点流逝，好似又落入冰寒的青溪中，随江水浮浮沉沉。

    “子固！！”彻底沉溺前，他蒙蒙看到眼前惊惧大睁的赤红眼眸，熟悉的怒骂，无尽的争执……

    罢了，都消散罢，同他一道消散罢。

    彭菱坐在床头，捧着瓷碗，小心舀起一勺漆黑腥涩的药汁，俯身送到床上之人的嘴边，动作极轻极慢，像怕碰坏了什麽易碎珍宝。

    床上之人抿唇不启，牙关紧闭。药汁在唇间绕了一转，最后只得顺着唇角蜿蜒而下，淋湿锦榻。

    又试了几下，仍未喂进。彭菱收了药勺，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绵绵泪珠。

    第几日了？她想。若是燕恒再这般抗拒喝药，不愿醒来，她和医师真不知该如何救了。彭菱端起药碟，放缓脚步，收起眼泪，推开房门。

    高大的男人杵在门口，脸上布满粗砺胡茬，双眼泛着青黑，眼中无神，见彭菱出来，忽地眸光一亮，气声问道：“如何了？”

    又来？彭菱瞪他一眼，回头关上门，转过身抄起药碟重重砸过去。

    “都是你！我家大人要被你害死了！”

    丢下这句话，彭菱只觉方才彻痛又涌上心头，将药碗递给陈干景，捂脸跑开。

    陈干景垂头摩挲瓷碗，犹豫半晌，抬手抚上眼前门环。

    轻手轻脚走近朝思暮想的床边，榻上的人双目紧闭，颧骨高高隆起，已然瘦得不成人样。

    陈干景整颗心驀地揪起，又痛又怯，恨不能以身代之。

    心想：这几日一直不敢见他，今日见到了，当年全族在眼前被杀，歷经艰难来到边疆又遭匪徒送进狼窝裏厮杀取乐，我心中也是这般痛吗？

    执起药勺，送到那人淡得几近透明的唇间。

    不喝。

    又喂一勺。

    仍旧不喝。

    “子固，我错了，求求你，吃药吧……”声音嘶哑。

    榻上人似乎听到他的恳求，轻咳出声，却无意打翻唇边药汁。

    这是不会原谅他了，连带着自己一同惩罚。陈干景心想。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燕恒，良久，生生逼下一滴泪。

    那便不要原谅，更怨他一些吧。只要他能活着。陈干景抿一口药汁，横了心，俯身贴上那人唇角。细腻冰凉的触感混着温热药香在唇齿间漫延开来，奇怪，竟不觉得苦。

    “咕隆”吞咽声在耳畔响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端起药碗又渡几次。

    药汤渐渐见底，陈干景恋恋不舍蹭了蹭唇下柔软，打算离开。

    “咳……咳……”却不料榻上人猛然惊醒。

    “你在做什麽……陈干景？”药碗应声碎裂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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