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恭王殿下!恭王以老臣儿孙官途相诱,老臣才做了这愧对陛下、愧对百官、愧对百姓的腌臜事!老臣已将这些年与恭王的贪墨来往记下,贴身携带,日日不得安眠,现下,终于可以将此证物呈给陛下,得以解脱了!”言罢跪坐于地,两手并用脱下两只厚底官靴,扯开靴底皮革底,竟见其中藏有两沓寸厚绢帛。
“你这老不死的!竟敢将脏水泼给本王!看本王不——”燕慎两步并作一步跨到张远道身上,揪起衣襟,一双眼却偷偷窥伺殿上之人的反应。
父皇正冷眼看他,眸中隐有怒意。燕慎动作一滞,堪堪停下。
张远道挣开桎梏,抖着手将绢帛打开,蹒跚膝行至殿上御座下,重重叩头,高举两臂。
皇帝狠狠剜一眼燕慎,接过绢布,正欲细看,殿下以头贴地的张远道竟忽地跳起,冲向御座!
嗵——!
张远道以头触柱,登时没了呼吸,拳大的血洞在沟壑遍布、斑纹点点的额上陡然绽开,血流不止。
金龙泣血,玉阶失色。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燕恒怔愣在原地,闷闷听见宫人高声惊呼、皇帝勃然大怒,还有......尸体被拖拽着与脚下金砖发出的沉闷嘶鸣。
他听见燕慎终于面露怯色,跪在地上瑟缩求饶。太子得意快言,请求皇帝释放方粱泰并赐官方家。
太多太多,或嘈杂喧闹,或愤怒惊恐,或悲戚无奈......
唯独,唯独没有真相!
“父皇!此案实情并非如张大人所言,还请父皇再给儿臣一个机会——”
“住口!燕恒!你还嫌今日不够乱吗?!”皇帝出声喝止,转而看向燕慎。
“燕慎,你...你...罢了,今日朕倦了。传朕御令,恭王燕慎殿前失仪,拘于王府,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府!今日之事,容后再议!”
似乎是疲于这场闹剧,皇帝叫停太子对燕慎的高声讨伐,亦不准燕恒再谈及案情,将众人遣散。
耐人寻味的是,他虽大怒,可并未定罪燕慎。
燕恒不知自己是怎麽出的紫宸殿,只浑浑噩噩跟着眼前几人走。燕慎方才怨毒地看了他一眼,赤红的眼眸在脑海裏挥之不去。
太子听见身后紧趋未止的脚步声,只当年轻的胞弟是被方才场面吓傻,宽慰似的转身,轻拍燕恒肩头,道:“九弟可还是在害怕方才殿上之事?已无事了,皇兄在这,阿恒莫怕。”
“皇兄,张大人他......他......此事真是燕慎所为吗?”燕恒脸上的木然终于崩裂,眼中泛起几点泪花,颤声不止。
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天真小儿。
太子收回悬于燕恒肩头的右臂,不同于燕恒的恐惧惊慌,垂眸敛神,嘴角不住抽动。
他在笑。
意识到看见了什麽,燕恒只觉浑身置于粘腻黑洞之中,周遭皮肤被毒信嗜咬撕裂,连呼吸都令人作呕。
“阿恒,你还小,许多事你不懂。不过,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若是阿兄做了皇帝,定不会亏待你和母后。所以,今后要听阿兄的话,知道吗?”
太子面容扭曲,方正眼眉与口鼻交织,混至一处,活像话本裏青面獠牙的鬼怪。
一声“阿恒”,明明气息极柔、语调极暖,燕恒却觉得自己听到了此生最刺耳阴寒的话语。
他扯不出笑容,甚至不知该用何表情回应眼前陌生可怖的太子。
多麽可怕!眼前这人,竟是他的长兄。
他的长兄,真心信任的长兄,会亲切唤“阿恒”的长兄,可笑极了!
向太子乞了殿上密信,燕恒落荒而逃。一路狂奔,眼泪飞啊飞,碎珠似的落在身后。
谁能想到,夺去官员性命的罪魁会是朝中公认最为明正守礼、宽厚待人的正直太子?
谁能想到,他、燕慎,乃至张远道、方修皆是棋盘上被太子利用的无知棋子?
现下所见真相,不过是太子处心积虑编造的假象!
真相与人命,怎能是他人掌中随意饰弄、用之即弃的玩物。它们明明至珍至贵,是他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心中至理。
怎可容此亵渎!!
燕恒步履如剑,周遭流风吹乱他乌黑的长发,衣袍下摆随风扬摆。他要回刑部!要找铁证!要救......燕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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