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看着陈干景被斩首。恨只恨他是个年幼皇子,不能像太子长兄般在前朝周旋!
桓皇后见燕恒沉默,只当自己劝说起了效,缓缓坐于榻边,抚了抚幺儿的头,替他抚平翘起的乱发。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当值御医匆匆赶来,仔细诊毕后拟了几副药方,嘱咐一二,桓皇后见燕恒烧热渐退,放下心来,嘱咐殿內左右几句便起身回了宫。
是夜,桓皇后正于干寧宫西暖阁內礼佛,虔诚闭目,端跪于佛前黄锦蒲团,双手合十,口中喃喃:“稽首三界尊,皈依十方佛,我今发宏愿,持此药师经。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不好了!娘娘!不好了!九殿下!九殿下他——”汀兰忽然闯进佛堂,喘着粗气大喊。
“何事慌张?恒儿他怎麽了?!”桓皇后发愿被打了岔,本是微愠,却在听到“九殿下”三个字后唰地起身,面带急切,心想:莫非是又发烧了?可如何是好。
汀兰落泪凄道:“殿下听说陈家公子明日要被斩首,就在方才,跪倒在紫宸殿前!这冰寒雪冷的......娘娘!您怎麽了娘娘!”
未待汀兰讲完,桓皇后双腿发软,身子不稳,跌伏在身前佛案上。
神龛內,药师佛金像震落,滚转于案头,溅上数点烛泪。
一个时辰前,重华宫內。
燕恒在殿门口左右踱步,不住朝宫门口探看。
他在等待內监的消息。
病了一日,现下终于清醒,却无半分陈干景的消息,心中如万蚁嗜咬,独殿外冰雪能缓释一二。
“殿下!殿下!有消息了!”小顺子自宫门外急急跑来,帽檐上堆满落雪,眼眉尽数染白。
燕恒迎头飞奔向小顺子,忙问道:“如何了?陈干景如何了?!”复又伸手替他顺了顺气。
“回禀殿下......我听我师父说,陈公子他!明日!明日便要于午门斩首!”小顺子上气不接下气。
“什麽!!”燕恒心下骇然。距离陈氏定罪不过三日,大理寺、都察院均未复核完毕,父皇怎如此着急!
小顺子长嘘一口气,又道:“不止陈公子,陈家满门,连同旁支及襁褓婴儿,都活不过明日午时!”
不,不!父皇怎能如此狠心?
燕恒跌跪雪中,双手撑地,奋力锤上身前砖石,指骨渗出点点鲜血。
“殿下,您要保重贵体呀殿下,若是陈公子还在,看到殿下这般,定万分心疼!”小顺子忙跪下扶他。
燕恒甩开他的手,双目血丝皴裂,和那眼下青黑搅在一处,甚为恐怖,半分清贵模样也无。
不行!他要去面圣!
驀地起身,淌着泪摇摇晃晃向宫门外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小顺子见状抹了把泪,默默跟上眼前主子。
不知走了多久。
“小顺子,你且回去吧。父皇天威不可触怒,我独自前往即可,不能再将你牵涉进来。”燕恒望着头上“无极宫”三个鎏金大字,没回头。
小顺子已然淋成了个雪人,眼泪凝成细长冰棱挂在两颊,摇首道:“不,殿下!您和陈公子往日待奴才极好,奴才命贱,殿下却是极金贵的,奴才定要护着殿下!”
“此乃本宫教令,听话,快回去!”
“殿下,殿下......那奴才就在这宫外守着您,等您出来。”小顺子纹丝不动。
燕恒嘆息一声,静默无言,抬脚缓缓跨入宫门。不知又走了多远,待见到紫宸殿大门,已摇摇欲坠,身子驀地一软,侧倒在雪上。
埋于刺骨寒白中,只觉全身知觉快被湮没,他拼尽全身力气攥紧拳头,修得圆润的指甲嵌进掌心软肉,登时刻上几道血痕。
清醒了。
颤颤巍巍直起身子,跪在殿口。
“儿臣恳请父皇开恩,从轻发落陈家——”嘶哑的请命声响起,极虚极轻,和殿內缥缈炉烟交织在一处。
“恳请父皇开恩,从轻发落陈家——”
不知是喊的第多少遍,仍旧没有应答。
燕恒缓了缓,又吸入一口凛冽冰雪,张口欲喊。只是这次,比“恳”字先出口的,竟是一团又一团殷红的鲜血。
彻底失去意识前,燕恒望见天上纷纷雪落,仿若那年初见陈干景时,早春飞扬的轻絮。
六岁的孩童比他高出半截,学着大人模样,立于垂柳下对他深深一揖,笑道:“殿下,从今日起,臣就是您的伴读了!”
爽朗稚嫩。
几日后,燕京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雪终于停歇。
京中流传开一桩奇事:陈家因通敌谋逆满门被斩,族中子弟本应无一幸免,但因九皇子燕恒于紫宸殿前长跪谏言,皇帝法外开恩,饶过陈氏独子一命,将他发配边疆。
皇后桓氏殿前失仪,冲撞皇帝,被褫夺宝册,禁足中宫。燕恒亦因冒犯天顏被软禁于重华宫內。
等等,似乎还有个人没交代。
不过这人除了燕恒,应是无人在意:小顺子的生命止那个雪夜,他在无极宫门下守着燕恒直至活活冻死,被清扫宫人发现时,浑身覆满新雪,四肢青紫,仍维持着望向紫宸殿的姿势。
此去数年,即便禁足令解,燕恒再未踏出重华宫一步,亦未再有过一个小厮随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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