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盖——里面是空的,但瓶底有个夹层。轻轻一旋,夹层打开,里面已经放着一小卷微缩胶卷。这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容器。
陈明月从内衣暗袋里取出新的胶卷。这是林默涵用一整天时间准备的,里面有“台风计划”演习区域的详细坐标、参与舰艇的型号和数量、以及魏正宏可能在演习中测试的新型雷达频率。
她将新胶卷放进去,旋紧夹层,把罐头重新放回,然后开始将取出的罐头一瓶瓶装回去。就在装到第十八瓶时,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陈明月的手僵住了。
她迅速吹灭马灯,蹲在箱子后面。仓库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引擎声在仓库门口停下,然后是开关车门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确定是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科长说的,今晚有人可能会来。”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高雄本地口音。
是特务。
陈明月的心跳如擂鼓。她轻轻将还没装回去的六个罐头推到箱子底下,自己则蜷缩进旁边两个货箱的缝隙里。缝隙很窄,她必须紧紧贴着冰冷的木箱,几乎不能呼吸。
仓库大门被打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
“检查一遍!”
脚步声响起,至少有四个人进来了。手电筒的光在货箱间晃动,越来越近。
陈明月闭上眼睛,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是林默涵给她的,只有六发子弹。她数着脚步声,一个、两个……最近的那个,就在她藏身的这排货箱的另一侧。
“这箱好像动过。”有人说。
是第三十七号箱子所在的那排。
陈明月的手指扣上扳机。
“你看错了吧。”另一个人说,“这些箱子都差不多。”
“不对,这箱盖没钉死。”那人开始撬箱子。
陈明月咬住下唇。如果被发现,她必须开枪,然后往仓库深处跑,从后面的通风窗跳出去——但那里是四米高的落差,下面是水泥地。
就在她准备冲出去时,仓库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哨声。
“紧急集合!所有人员到码头集合!”
仓库里的几个人停住动作。
“怎么回事?”
“不知道,快出去!”
手电筒光远去了,脚步声匆匆离开。仓库大门被重新关上,但没锁——那些人走得太急。
陈明月在黑暗中又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从缝隙里爬出来。她迅速将剩下的罐头装好,盖紧箱盖,用锤子将钉子重新钉好。做完这一切,她拎起工具箱,没有走正门,而是朝仓库深处跑去。
仓库最里面确实有扇通风窗,不高,但外面是码头堆放废旧集装箱的区域。陈明月推开窗,往下看,下面是松软的沙土地——白天这里刚卸过一船沙子。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钻心的疼。陈明月忍住没出声,一瘸一拐地躲进一个破损的集装箱里。从缝隙看出去,码头上果然一片混乱,士兵跑来跑去,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射。
出什么事了?
她不敢多留,等一队士兵跑过去后,从集装箱另一侧钻出,沿着阴影地带慢慢挪动。脚踝越来越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不能停,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贸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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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蓬莱阁”酒楼门口。
林默涵被刘科长和王科长一左一右架着,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王科长叫了辆三轮车,把他塞进去,对车夫说:“盐埕区大公路,墨海贸易行,知道吧?”
“知道知道。”
车夫蹬起车子。林默涵瘫坐在车里,眼睛睁开一条缝。酒楼门口,王科长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点了支烟,看着三轮车远去的方向。
车子拐过街角,林默涵立刻坐直,醉态全无。
“停车。”
车夫吓了一跳,刹住车。林默涵跳下车,多付了五毛钱:“刚才谢谢了,我自己走回去。”
他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巷,在黑暗中穿行。十分钟后,他回到贸易行后门,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陈明月还没回来。
林默涵没有开灯,摸黑上了二楼,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的街道。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距离陈明月出门已经过去两小时四十分钟。
码头的骚动他隐约听到了,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希望只是普通的夜间演习或者抓捕小偷,但又隐隐觉得不安。魏正宏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王科长今晚的每句话都像是试探。
十一点四十五分,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默涵迅速下楼,看到陈明月扶着墙进来,左脚不敢着地。
“受伤了?”
“扭了一下,没事。”陈明月在黑暗中小声说,“东西放进去了,第三十七号箱,明天正常发货。”
林默涵蹲下身,摸到她肿起的脚踝,低声说:“得冷敷。”他扶着她上楼,从厨房取来冰块包在毛巾里,敷在她脚踝上。
“仓库去了特务。”陈明月一边忍着疼一边说,“至少四个人,差点就发现箱子了。后来外面吹哨紧急集合,他们才走。”
“紧急集合?”林默涵皱眉,“知道原因吗?”
陈明月摇头:“我跳窗跑的,没敢看。但码头上很乱,探照灯全开了。”
林默涵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街道很安静,但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方向似乎是左营。他放下窗帘,回到陈明月身边:“张启明可能出事了。”
“你的意思是……”
“魏正宏在钓鱼。”林默涵的声音很冷,“他故意让张启明暴露,然后看谁会去灭口或者转移情报。码头今晚的动静,可能就是在抓人。”
陈明月脸色发白:“那我们……”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只要货明天按时上船,到香港就安全了。”林默涵看着她肿起的脚踝,“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张启明全招了,魏正宏很快就会查到我。”
“那怎么办?”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暗格里取出两本护照、一些美金和两根金条。他把其中一份递给陈明月:“这是给你准备的。如果三天内我没有给你安全信号,你就用这个身份去台南,找‘明星咖啡馆’的苏老板,她知道怎么送你出去。”
陈明月没有接:“我说过,在掩护身份上,我是你太太。”
“明月,这是命令。”
“在组织关系上,你是我的上级。但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上级和下级,只有沈墨和陈明月。”陈明月抬起头,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你女儿在等你回家,我答应过组织,要保护你安全。”
林默涵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警笛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夜还很长,而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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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营海军基地,审讯室。
张启明被绑在椅子上,脸上都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魏正宏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副金丝眼镜。
“再问你一次,”魏正宏的声音很温和,“‘海燕’是谁?”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张启明声音嘶哑,“每次接头,都是、都是把东西放在指定地点,没见过人……”
“放在哪?”
“高雄港……三号仓库……东侧第三个通风管道……”
魏正宏点点头,对旁边的特务说:“去查。”
特务领命而去。魏正宏站起身,走到张启明面前,将擦好的眼镜戴上,端详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你母亲在医院,手术很成功。”
张启明猛地抬头。
“放心,党国不会亏待有功之人。”魏正宏拍拍他的肩,“只要你配合,我保你全家平安,还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国外。”
“魏、魏处长……”
“但如果你不配合,”魏正宏俯下身,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母亲刚做完手术,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感染,或者用药错误……你知道的,医院那种地方,死个把人很正常。”
张启明浑身颤抖。
“我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在高雄女中读书,十六岁,对吧?”魏正宏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翻开,“长得挺清秀。军中有不少兄弟还没成家……”
“我说!我说!”张启明崩溃了,“是、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姓沈,做蔗糖生意的,在高雄港那边有贸易行……但我不知道他真名,每次他都用暗号……”
魏正宏笑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中指的戒指。
金丝眼镜的商人。沈老板。
“王科长晚上是不是去见了那个沈老板?”他问身后的副官。
“是,在‘蓬莱阁’,还有港务局的几个人。”
“喝到几点?”
“大概十点半散的。王科长说,沈老板醉得不省人事,是坐三轮车回去的。”
魏正宏点点头,没说话。许久,他转过身:“明天一早,去墨海贸易行,请沈老板过来喝茶。记住,是请,客气点。”
“是。”
“还有,”魏正宏补充道,“查一下高雄港今晚所有出口货物的清单,特别是明天要发船的。重点检查食品、文具这类容易夹带东西的货。”
副官离开后,魏正宏独自留在审讯室。他走到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台湾地图,手指从高雄港慢慢划向左营,又划向台北。
“海燕……”他喃喃自语,“这次,我要折了你的翅膀。”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后的黎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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