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高雄港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墨海贸易行二楼,林默涵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还在沉睡。但当他听见楼下传来第一声鸡鸣时,立刻就睁开了眼——那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
陈明月睡在隔壁房间,她的脚踝敷了一夜的冰,现在已经消肿大半,但走路仍有些跛。林默涵轻手轻脚地走进她房间,看见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却没在看。
“你再睡会儿。”林默涵低声说。
“睡不着。”陈明月放下书,“货能正常发出去吗?”
“应该能。我昨晚交代过老赵,六点准时装船,谁拦都不行。”老赵是码头上的工头,也是组织发展的外围人员,虽然不知道林默涵的真实身份,但拿钱办事,很可靠。
“魏正宏那边……”
“该来的总会来。”林默涵走到窗前,掀起一角窗帘。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推车。但在这平静之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你今天不要下楼,就待在房间里。如果有人来,就说你脚扭伤了,不方便见客。”
“你呢?”
“我?”林默涵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换上,又故意把头发抓乱,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我还是那个醉了一夜的沈老板。”
他下楼,打开贸易行的门。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街对面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沈老板,今天这么早?”
“昨晚喝多了,头疼,起来透透气。”林默涵揉着太阳穴,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我给您盛碗豆浆,热的,解解酒。”
“好啊,多谢王嫂。”
林默涵走到摊子前坐下,接过豆浆慢慢喝。热豆浆下肚,胃里舒服了些。他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街角多了个修鞋匠,这个时间本不该出摊;对面茶馆二楼,窗帘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原样,但刚才分明有人在那儿窥视。
来了。
他心里有数,却不露声色,又跟王嫂聊了几句天气,然后起身回店里。刚踏进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两辆军用吉普停在贸易行门口。第一辆车上下来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第二辆车上,副驾驶座的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地上,然后是笔挺的军裤,呢子大衣,最后是那张林默涵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脸——魏正宏。
军情局第三处处长,亲自来了。
林默涵心里一沉,脸上却立刻堆起商人那种殷勤又惶恐的笑,快步迎出去:“这位长官,您这是……”
魏正宏打量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林默涵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睛里还有血丝,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完全符合一个宿醉商人的形象。
“沈墨,沈老板?”魏正宏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是我,长官您……”
“我姓魏,军情局的。”魏正宏出示了证件,“有点事想请沈老板协助调查。”
“军、军情局?”林默涵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魏长官,我可是守法商人,按时纳税,从来没做过违法的事啊……”
“别紧张,就是问几句话。”魏正宏已经走进店里,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环视四周——店面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货架上摆着蔗糖样品,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与官员的合影,其中就有昨晚一起喝酒的王科长。
“沈老板生意做得不错。”魏正宏在一张藤椅上坐下,随从立刻站在他身后。
“小本生意,糊口而已。”林默涵搓着手,“魏长官,您喝点什么?我这有上好的冻顶乌龙……”
“不必了。”魏正宏摆摆手,但眼睛盯着林默涵,“沈老板昨晚喝了不少啊。”
“是是,跟港务局的几位长官吃饭,多喝了几杯。”林默涵苦着脸,“现在头还疼呢。”
“都跟谁啊?”
“王科长,刘科长,还有运输科的老李,财务科的小张……”林默涵掰着手指头数,一个不落。
魏正宏点点头,忽然问:“听说沈老板上个月去了趟左营?”
又来了。和昨晚王科长一样的问题。
林默涵心里警惕,脸上却是一愣:“左营?哦,您是说海军基地那边?是去了,那边有个李参谋想订一批糖,但价格没谈拢。”
“李参谋全名叫什么?”
“李国华,应该是这个名字。”林默涵挠挠头,“我这人记性不好,见过的人多,有时候名字就记混了。不过我有他的名片,您等等,我找找……”
他转身要去柜台,魏正宏却叫住他:“不用了。”
林默涵停住,转过身,看见魏正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脸上有伤,但能认出是张启明。
“这个人,沈老板认识吗?”
林默涵弯腰凑近看,看了好几秒,摇摇头:“不认识。这是……”
“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的眼睛,“他昨晚交代,曾经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接头,传递情报。那个商人,也姓沈。”
空气凝固了。
林默涵瞪大眼睛,张着嘴,好几秒才发出声音:“魏、魏长官,您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我就是个做蔗糖生意的,什么情报,什么接头,这、这是要杀头的罪啊!”
他声音发颤,脸色发白,额头上甚至渗出汗珠——三分是演的,七分是真的紧张。魏正宏亲自上门,还拿出张启明的照片,这说明张启明已经叛变,而且很可能供出了“戴金丝眼镜的商人”这个特征。
“沈老板别激动。”魏正宏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我就是随便问问。这年头,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多了去了,不一定是沈老板你。”
“对对对,肯定不是我!”林默涵擦着汗,“魏长官,我沈墨对党国忠心耿耿,您可以去查,我每年给国军劳军捐钱捐物,从来没少过。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魏正宏身体前倾,“沈老板觉得,谁会陷害你?”
“这……”林默涵语塞,随即又激动起来,“做生意难免得罪人,也许是竞争对手,也许是……我也不知道,但我真的冤枉啊魏长官!”
他几乎要哭出来,把一个被吓坏的小商人演得淋漓尽致。魏正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沈老板,我能看看你的办公室吗?”
来了。真正的试探来了。
林默涵心头一紧,但立刻点头:“当然可以,当然。魏长官您随便看,就在楼上。”
他引着魏正宏上楼,脚步故意有些虚浮,还差点绊了一跤。魏正宏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楼梯、墙壁、转角的花瓶,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二楼是办公室兼书房,不大,但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账本,算盘放在一边,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除了商业书籍,还有些小说和诗词集。墙上挂着幅山水画,落款是“沈墨自题”。
魏正宏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如常。
“沈老板喜欢唐诗?”
“闲时翻翻,附庸风雅罢了。”林默涵赔笑。
魏正宏翻开书,正好是李白的《行路难》。他看了几秒,合上书,放回原处,又抽出一本《茶经》:“这本呢?”
“也看。做生意嘛,总得懂点茶,跟客人好聊。”
魏正宏点点头,在书桌前坐下。他打开抽屉,里面是些文具、印章、名片。他一件件拿出来看,动作很慢,很仔细。林默涵站在一旁,手心在出汗,但脸上仍保持着惶恐又困惑的表情。
抽屉最底层,有一张照片。
魏正宏拿起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女孩,背景是上海外滩。女人温婉秀美,小女孩大约两三岁,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这是……”
“是我太太和女儿。”林默涵的声音低下去,“在上海。四九年我过来做生意,本来想接她们,结果……就隔在海这边了。”
魏正宏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林默涵:“想她们吗?”
“想,怎么不想。”林默涵苦笑,“晚上做梦都梦见。女儿该六岁了,也不知道长多高了。”
这话半真半假。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是他在上海的妻子,但并非“隔在海这边”——她早在四八年就病逝了。女儿林晓棠现在跟外婆住在苏州,这张照片是四七年拍的,是他身边唯一一张女儿的照片。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抽屉:“沈老板不必难过,总有一天能团聚的。”
“借魏长官吉言。”林默涵叹气。
魏正宏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又走到书架前,这次没抽书,而是伸手在书架顶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层薄灰。
“沈老板这办公室,平时谁打扫?”
“一般是内人。不过她昨天扭了脚,今天就没动。”
“哦?”魏正宏转身,“尊夫人受伤了?”
“是啊,下楼梯不小心。”林默涵说,“在房里歇着呢。魏长官要见见她吗?我让她……”
“不必了,让夫人好好休息。”魏正宏走到门边,忽然停住,指着对面紧闭的房门,“那是?”
“卧房。我和内人住这间,另一间是客房。”
魏正宏点点头,却没走,反而推开了卧室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布置得很简单。床上被子没叠,看起来确实有人睡过。梳妆台上放着发簪、梳子、雪花膏,都是女人用的东西。
魏正宏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本书,是张恨水的《啼笑因缘》。
“尊夫人喜欢看小说?”
“是,她没事就爱看这些。”林默涵说。
魏正宏拿起书,随手翻了翻。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手绘的海燕图案,线条简单,但很生动。他盯着书签看了两秒,问:“这是?”
“内人画的。她说海燕迎风破浪,寓意好。”
“确实。”魏正宏放下书,终于走出卧室,“沈老板夫妻感情很好啊。”
“糟糠之妻,不离不弃。”林默涵低声说。
魏正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林默涵跟在后面,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魏正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随口闲聊。这种捉摸不透,才是最危险的。
回到一楼店面,魏正宏在门口停住:“沈老板,今天多有打扰。”
“魏长官客气了,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林默涵赶紧说。
“不过……”魏正宏转过身,看着他,“有件事还得麻烦沈老板。张启明这个案子很重要,所有可疑人员都要排查。所以从今天起,沈老板暂时不要离开高雄,如果需要出城,得先向军情局报备。另外,贸易行的账本和来往信件,我们要带回去检查一下。”
林默涵心里一沉,但脸上只有顺从:“应该的,应该的。账本就在楼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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