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的视线一并带离。
裴煜踩上踏实的地面,将手裏厚实的书递给路凛洲,积极道:“还有吗?我都帮你拿了。这书架怎麽做得这麽高?很危险……”
换做平时,路凛洲当然无须亲力亲为做这些无谓琐事,可惜助理不住在家裏,住家保姆又被他赶走了,因为裴煜的到来,迟迟没有聘用新的。
想到这裏,路凛洲坦然地继续吩咐:“还有,那边。”
裴煜登上爬梯取下目标书籍,下方又传来新的指示,正好在伸长手臂能够到的地方。
这次的两本书都只在书架中层的位置,离地面不算太高。但裴煜省得下去放书再爬上来,于是一手拿书,另一只手松开竖杆,手指绷直抻长去够另一本。
书到手的瞬间,他的身体也因为弯曲过度的腰部失去了平衡。
两本书先后坠地,清脆的啪嗒两声,完全盖过身躯相撞的闷响。
裴煜微微睁大眼,脑子一阵发懵,不清楚是路凛洲主动来接的自己,还是自己惊慌之下把他拽过来的。
胸膛共鸣着震颤,共享的热度节节攀升。
背景裏模糊的电子壁炉一下窜起半人高的橙红火苗,肆意摇曳。
路凛洲怔忪一瞬,迅速退后一步扩宽视野,低眸扫向地上被磕皱了边角的精装书,拧眉道:“书。”
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因为这突然的拥抱反应有点过激了。
路凛洲:“……”
其实都称不上拥抱,只是胸膛对胸膛地撞了一下,亲密程度远远不及在床上做的那些事。
裴煜倒是神态自若,闻言赶紧把书捡起来,想抚平褶皱再还给路凛洲,却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抢走。
他手裏一空,受力抬头,而路凛洲挟着抢来的书,头也不回地走向办公区。
“过来。”
正要坐回沙发上的裴煜立马跟过去。
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上边密密麻麻全是字。裴煜不小心瞄了眼,立马礼貌地移走视线,转向那只悠悠拉开抽屉的手。
路凛洲拿出一个白色方盒,顺着光滑的实木桌推向对面。
“手机和电话卡。”他掀眼,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试探,“记不记得怎麽用?”
指尖抚过保护纸盒的塑料薄膜,裴煜犹豫了几秒:“应该……”
拆包装的技巧印在他的本能裏,但给陌生品牌的手机装电话卡就没那麽容易了。他全神贯注地捣鼓了好半天,连注视着他的那双黑眸裏的阴霾都散了几分。
等待新手机开机的时间,裴煜又想到那晚路凛洲外出赴酒局的事。
路凛洲深夜在外饮酒未归,呼叫器只能用于別墅內部联络,他別无它法,只好借王叔的手机给余勤打电话。
他打开手机裏空白的通讯裏,正待开口,路凛洲似有所觉,不由分说从他手机抽走手机。
接着垂下眼睫,指尖灵巧地在屏幕上跃动。
手机物归原主,屏幕上也多出了一串数字。
“下次有事直接给我电话。”
裴煜“嗯”了声,点击保存,切换到备注名字的界面。
路凛洲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副眉眼不做出任何表情时也是锋利冷锐:“你可以回去了。”
裴煜在手机上输入和这张脸明显不太贴合的“老婆”二字,无端唇角轻扬,简单地“嗯”了声。
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看自己的书,和路凛洲井水不犯河水。
路凛洲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那看似异常顺从,却依然赖在他书房裏不走的家伙,没再说什麽,接着处理公务。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
……
“回你房间睡去。”男人低沉的声音于静谧中响起。
裴煜迷迷糊糊将眼皮睁开一线,原来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
身体软绵绵懒洋洋的,混沌间,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借力起来,反而把面前没有防备的路凛洲拽了下去。
心跳和身体一起失重,白皙的手在电光石火间撑住沙发靠背,手背筋脉紧绷,眼前景象倒转,光线骤暗。
路凛洲瞳孔缩紧,映出一臂距离之外,那对因惊诧而颤动闪烁的琥珀色眼眸。
就如在夜晚的床上那般注视着他。
呼吸交缠。
心跳猝然踩空。
路凛洲回神,因异样的情绪而加速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他维持着俯视的姿势居高临下看着裴煜,唇边挂起若无其事的淡薄坏笑,压低的声线缓缓磨出磁。
“先是投怀送抱。”
“现在拽你老公,又是做什麽呢。嗯?”
裴煜:“……”
路凛洲。强词夺理。
裴煜这样想着,可上方横了座人形桥,他想动也动弹不得。
他闻不到太多信息素的味道,但距离这样近,还是有淡淡的玫瑰幽香扑了过来。
信息素不会对他造成什麽影响,左右不了他的理智。然而宽阔的肩背笼下来的黑暗,以及铺天盖地强势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这种被压制、被侵略的感觉,都让他隐隐不适。
“……不小心,太困了。”裴煜轻皱了下眉,“我是想站起来。”
“说句不小心就行?”
“那…抱歉?”
尾音似乎还带上了小小的疑问。
莫名开始的对峙陷入僵持,路凛洲低眸,望向自己撑在沙发面上的手,以及被暧昧发尾缠上的指尖。
心脏被悬着的身体吊在半空,声带不受控制,为了逃避某种令人慌乱的情绪,他突然没头没尾问了句:“为什麽留长发?”
“我不记得了……先起来再说吧?”
裴煜怕他一不留神摔到肚子,于是用双手去握腰部两侧,想安全地将人推开。
腰线被碰到的瞬间,路凛洲脸色一变,迅速扣住裴煜手腕,阻止他继续探向自己腹部。
怀孕两个多月的肚子遮在衣服裏看不出端倪,但只要伸手一摸,平坦的触感将立刻暴露不存在孩子的事实。
裴煜被制住手腕,不慌不忙反手握住路凛洲的小臂,顺势站起来。路凛洲被迫直了身子,还剩个膝盖弯着抵着沙发,裴煜已经站到了一边,让他不得不仰头去看。
无人关注的窗外夜幕低垂,书房裏寂静无声,壁炉的暖光令人昏昏欲睡。
裴煜低下眼睫,用轻而缓的声音说:“那,我回去睡了。”
经过了上次的深入交流,路凛洲应该能保持一段时间信息素和心情的稳定。
而路凛洲今天在书房熬夜只是因为忙于工作,裴煜也不多劝,叮嘱道:“你也早点睡。保障充足的睡眠才有利于孩子生长发育。”
路凛洲默然,没追上离开的裴煜骂两句也没重新回到办公区。他就着沙发坐下来,抓了几下头发,捋平纷乱的心绪。
片刻后,手指在沙发上碰到了什麽硬物,是裴煜看的那本书。
《写给准爸爸的怀孕指南》
他沉默着,不知不觉坐直身子,在大腿上摊开这本书。
书自动展开到裴煜留下折痕的位置,第8页。他微微一怔,不自禁笑出了声。
裴煜在这儿待了得有两三个小时吧,书刚看了8页,睡倒是睡得挺香。
随着继续往后翻页,他八风不动的脸色渐渐变了。
[孕前检查:女性常规检查、男性常规检查……]
[孕期保健:母体和胎儿变化……]
以及几乎贯穿全书,随手一翻就会跃入眼帘的“母体、孕妇、女性、准妈妈”等关键词。
只有女人才能怀孕,才需要孕期护理。
就算是个脑子空空如也的傻子,多看几眼这种书,也该对自己的臆想症产生怀疑了。
眉头越拧越紧,指尖焦躁地摩挲唇瓣。路凛洲终于腾的站起,拎着这本无辜的书,无情地把它锁入抽屉深处。
-
过了几天,裴煜才恍然想起自己把书落在书房了。
路凛洲结束了持续数日的书房办公,这天,连早饭都不吃,臂弯裏挟着文件夹,急匆匆便要出门。
“等等。”裴煜叫住他。
路凛洲依然是那副耐心有限的模样,脚步却停了下来。
裴煜走上前去,关切道:“你现在还会吐吗?”
路凛洲看向腕上表盘,不着痕跡转移话题:“我赶时间。”
“嗯。”裴煜不急不缓继续自己的话,“孕吐一般是从一个多月的时候开始,三个月左右才会结束,应该快了。这个时期你的胃口可能会不太好,但你需要补充营养。早饭不能不吃。”
“你如果早上急着出门,就让厨房提前准备一份早饭放在保温盒裏,带走吃吧。”
裴煜温声细语叮嘱着,路凛洲的思绪却顿在了他话裏的时间上。
裴煜刚住到这儿没几天,他就吐了个天昏地暗被迫进了医院。当时的裴煜还以为他是孕吐,趁着他睡着告诫肚子裏的“孩子”不能太调皮。
路凛洲平静的黑眸闪了闪。
除了那本孕期指南书以外,其实处处都是漏洞,裴煜也是天真得可以,连男人怀孕这样离谱的事都能相信到如今。
“你进医院那次……”裴煜慢悠悠开口,无端挑起路凛洲心头紧绷的弦,迫使他扭头看过去。
然而裴煜神色未变,琥珀色的美人眼莹润透亮,眼尾上翘的弧度也从未生出过逼人的气势:“应该只是因为食物中毒和胃病?你的胃好像也不太好,那更得吃早饭了。”
路凛洲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却沉默得更久。
想着路凛洲有事要出门,裴煜不多啰唆,忙说出最后一件事:“我可以继续去书房看书吗?”
路凛洲不怎麽自在地別过脸,终于开了口:“別乱动我的东西。”
意思是可以。
裴煜在他的余光裏笑了笑,说:“嗯,早点回家。”
上次,裴煜只在书房的沙发上落下了一本书,现在却凭空增加成了三本,整齐地堆在一起。
他疑惑地在沙发上坐下,逐一拿起查看。
《Omega孕期护理指南》
《怀孕期间应对A&O易感期的方法与技巧》
《写给Alpha爸爸的孕期指导书》
裴煜:“……?”
考虑到路凛洲是O装B,又不想让別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肯定不希望怀孕的事暴露。因此,在委托王叔购置书籍的时候,裴煜特意点名要了几本先婚后爱带球跑的书打掩护,其中夹杂了一本孕期指南。
但这些普及性的指南书比较适用于占据90%人口的Beta,对位于金字塔尖的Alpha和Omega来说则不尽如意。
他垂着眸子,修长的手指在书封上反复摩挲,过了半晌才翻开。
虽然抽烟喝酒屡教不改,但路凛洲多少有几分在意这个孩子,所以才会不声不响给他弄来这三本书。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编辑短信。
[你比我更需要看这些书。]
会议上,路凛洲从口袋裏拿出震动的手机,沉默着瞥一眼屏幕。
气氛热烈的会议室骤然寂静无声,所有人皆不约而同闭上嘴动作凝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你继续说。”路凛洲给手机锁屏,打破这片死寂。
站在投影屏前的员工紧张得双手交叠揉搓,瞄一眼PPT上作为结尾的“致谢”二字,一时不知道该怎麽继续,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关于我们小组的员工福利提案,路总您有什麽建议吗?”
路凛洲却又低下头去查看手机。
[Omega的妊娠反应比beta严重很多,你平时要更注意一点。]
[我知道你不想去医院,但书上建议Omega最好一到两个月进行一次孕检,三个月进行一次全身体检。]
路凛洲反手将手机扣在桌上,摁了摁眉心。
员工疑心路凛洲可能有些心不在焉,谨慎地将PPT切到前面的內容,重新介绍道:“每年两次免费健康体检,现在再加上24小时心理咨询服务,有助于一举提升公司形象……”
员工越说声音越低,战战兢兢等待狂风骤雨,等到最后,却是一声轻飘飘的“行”。
受宠若惊的员工:“……?”
再次沉滞下去的氛围裏,路凛洲抬眸,不咸不淡扫视一圈:“下一个,继续。”
-
晚上,裴煜敲响路凛洲的房门,在原地耐心等待,得到许可后才推门入內。
落地窗大敞,温暖的室內不断灌入寒气,纱帘乱卷。
秋天昼夜温差大,裴煜在家中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睡衣,还没开口就先打了个冷战。
他急忙过去关窗,偏头见同样一身单衣的路凛洲神情无异,正坐在床边。
裴煜狐疑道:“怎麽开着窗?”
路凛洲不答反问:“你有什麽事?”
裴煜疑心不解,缓缓上前,冷不防低下腰,凑到路凛洲颈边吸了口气。
什麽都没碰到,路凛洲却触电似的向后一躲,同时举起手臂阻止他的靠近。
裴煜顺势攥住那只送上来的手臂,在袖口处嗅到了更明显的残存气息。
是那股熟悉的苦涩烟味。
裴煜颦眉,低头看向满目警惕的人,片刻后无奈地松开手,说明来意:“孩子就快三个月了,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我陪你一起。”
路凛洲静默一瞬,语气古怪道:“不用。”
这人烟酒不忌还经常熬夜不好好吃饭,裴煜实在担心孩子的安危和发育。他准确捕捉到黑眸的那丝躲闪,迟来地生出疑心:“……真的不用吗?”
路凛洲恢复如常,坦荡荡与他对视:“嗯,我去过了。”
裴煜补习了几个月的孕期知识,对产检的流程相当了解:“那你拍B超了吧,孩子还好吗?有没有拍照片?”
路凛洲面不改色:“……嗯。医院不让拍照。”
“下次去能不能叫上我一起?”裴煜声线更柔,似有乞求也有期待,“我很想看看他。”
这句话落下后,卧室裏静得就好像时间停滞般,不知名的情绪悄然蔓延开。
一丝冷风从没能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发出刺耳的呼声。
裴煜敏锐地转头,没等他动身去关窗,来自身后的低沉的男声先钻入耳朵,将呼啸的风声彻底盖过。
“你现在就可以看。”
闻言,裴煜回过头去,眼神裏带上了轻微的疑惑。
路凛洲双手撑床,上身微微后仰,姿态很放松。
裴煜似有所觉,蹲下身来,试探着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路凛洲卸下防备的腹部。
而后立刻抬眼,眼神比动作更为小心。
路凛洲忽地笑了,玩味道:“就这样看?”
裴煜重新把目光移回隔着一层衣服布料的腹部,吸了口气,反倒缺氧得更厉害,心脏砰砰乱跳。
他紧张地攥住衣角,向上掀了几分。
路凛洲比他干脆得多,快速伸了只手过来,非但不阻拦他的碰触,反而主动将碍事的衣摆固定在了肋骨处。
腹肌赋予腰部更强的弹性和伸缩性,可以逼尽空气吸得紧而窄,也可以盛满空气鼓起来,伪装出怀孕的模样。
裴煜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神奇的一幕,并没有留意到上方的人已经不再说话了。
他自己也忘了说话。
甚至觉得蹲姿略有不便,索性跪坐到柔软的地毯上。用近乎虔诚的姿态,仿佛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先用指尖轻触,而后才轻柔而爱怜地抚摸。
藏在纤长黑睫后那双浅色的眼眸,满溢着温柔。
手心裏传来轻微而有规律的震颤。
裴煜一愣,兴奋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平静如秋水的眸子裏泛起动人的涟漪:“他是不是…动了?”
片刻后又否决自己的猜想:“可我看书上说,一般要四个月才能感受到胎动。”
但这种与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交流的感觉太过奇妙,裴煜舍不得放弃,挪动身子再凑近几分,试图将自己的耳朵贴上去听。
那震颤果然更明显了。
扑通。
真正的震源,那颗在胸腔裏狂轰滥炸的心脏,此时就悬在他头顶上方不远的位置。
而非不存在的孩子。
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冷不丁横来一只汗涔涔的手抵住他前额,毫不留情地一把推远。
路凛洲迅速放下衣服盖好腹部,站开拉远距离,泛白的唇瓣一张一合。
悄然蔓延的不明情绪好似全都聚到了喉咙裏,化不开咽不下,半天也递不出只言片语。
裴煜全然不解,但没出声询问,让路凛洲自行缓解。
他眼底温柔不改,然而,这温柔全都是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浓重的阴翳自窗外夜色爬上眉眼,路凛洲哑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裴煜这才开口:“怎麽了?”
话落,他见路凛洲神情不太对,于是不再强求回答,依言起身,最后落下一句:“那…晚安。”
退出房间前,身后又传来一声“站住”,裴煜停步,转身望向床边阴晴不定的人。
而路凛洲松开按着平坦腹部的手,眼球爬上几缕血丝,他薄唇轻动,却只是回了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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