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合作各方都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但还是发生了小插曲。
三月中旬在河南西道的一场会议结束后,汴州负责招商引资的人把濮州市的给打了。
用的是“口子窖”酒瓶。
双方打得相当激烈,九个...
张气恢抱着张刚祖在莲池边转了三圈,小家伙咯咯笑得像只刚出壳的雀儿,小手攥着太公的耳朵不撒手,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老头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领口上。张气恢也不擦,就任那点温热洇开,喉结上下一动,忽然觉得这湿漉漉的黏腻比刚才那二十根金条压在樟木箱底更踏实些。
南行头灯火渐次亮起,不是电灯泡昏黄的光晕,而是新装的LED路灯,冷白,利落,照得青石板路上每道裂纹都清清楚楚。张正杰家二楼飘下钢琴声,断断续续,是肖邦夜曲的片段,弹得磕磕绊绊,但调子没跑——张正杰那个读音乐学院的女儿,寒假回来天天练,说要考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张气恢侧耳听了听,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想起张烈他们几个在塞尔维亚黑山那边搞的“设备拆解中心”,用的是苏联老式机床图纸,干的却是把报废的T-72坦克发动机外壳改造成工业艺术装置的活儿,卖价折合人民币八十万一台,买家是柏林一家策展公司。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上面印着克罗地亚海关盖的章,货单明细里写着“废旧金属工艺品一批”,品名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小字:“含三件未申报镍铬合金轴承座,已按‘文化衍生品’归类放行。”——这玩意儿要是报成军用配件,够判十年。
他低头看怀里的张刚祖,小家伙正用指甲抠他手背上一道旧疤,那是七十年代在七化厂锅炉房抢修时烫的,皮肉翻卷,像条干瘪的蚯蚓。“阿祖啊,”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盖过,“太公手上这道疤,是你大爷爷当年扛着焊枪给烫的。你大爷爷现在在萨格勒布修桥,桥墩底下埋着三套苏联时代的混凝土振捣器,人家当废铁卖,你大爷爷捡回来,擦干净锈,刷层红漆,标上‘1958年伏尔加河大桥同款’,转手卖给瑞士一个收藏家,换回来三十万欧元,全买了波尔多红酒,寄回来十二箱,上礼拜刚到,你阿婆藏在灶间地窖最底下,说等你周岁才开坛。”张刚祖听不懂,只把脸往他脖子里拱,奶香混着汗味儿直钻鼻孔。
老头子忽然记起游岚珍下午在签约仪式上说的话。当时包登仕正跟新郑国资的人敲定砂石场选址,游岚珍踱过来,手里捏着半张揉皱的工程图纸,指着一处标着“地下溶洞”的区域说:“张厂长,这底下有水脉,打桩得绕开,不然将来水泥厂的地基会沉。”包登仕当时没接话,只抬眼望了望天,云层厚得像浸透水的棉絮。游岚珍却忽然压低声音:“沈镇长让我带句话——滨江镇东边那片林子,去年冬天伐的树,树桩底下全是空的。你猜为啥?因为底下有暗河,水位涨了两米,把树根全泡烂了。咱们镇上那些老木匠,早就能听出来树心里有回声。”张气恢当时没吭声,只把图纸折好塞进裤兜,夜里回家翻开一看,那片林子的位置,恰恰就在未来“工业小镇”规划图里标注为“生态隔离带”的区域。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半宿,窗外雪粒子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算盘珠子在拨动。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张气恢就醒了。没开灯,摸黑穿上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磨得发亮,鞋底还垫着三层旧报纸——这是他老子传下来的法子,说防潮又聚气。他拎起墙角的铝制水壶,灌满凉水,又从米缸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块风干的腊肉,切片,用竹签串好,插在壶嘴上。这是给张刚祖备的“早茶点心”,小孩儿醒来第一口得吃点咸的,才有力气蹬腿。
灶间里水烧开了,白雾腾腾地裹住他花白的头发。他舀起一瓢滚水,浇在灶膛里昨夜煨着的炭火上,嗤啦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在青砖地上蹦跶几下,灭了。这时候门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张正月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乱蓬蓬地挽在脑后,眼睛还浮着睡意:“爹,您又起这么早?大象说今儿上午新郑那边来人验厂,得您去盯场子。”张气恢头也不抬,只把腊肉串从壶嘴上取下来,吹了吹灰:“验啥厂?验水泥厂还是验他老子的良心?告诉大象,让他把那台德国二手破碎机的说明书译成中文,重点标出第三页第七行——‘轴承润滑周期:72小时’。再告诉他,新郑来的技术员里有个姓刘的,左耳垂上有颗痣,说话带焦作口音,他老子当年在洛邑拖拉机厂当钳工组长,跟包登仕师傅是师兄弟。让大象端杯浓茶过去,别提‘石象’俩字,就问一句‘刘师傅,您师傅那把锉刀还在不在?’”
张正月眨眨眼,没接话,转身又钻回自己屋。老头子听见她踮脚走到床边,轻轻拍打张刚祖的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谣:“青石板,滑溜溜,阿公背你上桥头……”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七点整,南行头码头停靠了两辆中巴车。新郑来的二十个人,穿得齐整,西装领带,皮鞋锃亮,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自我介绍叫刘卫国,果然是左耳垂有痣。张大象迎上去握手,笑容堆得恰到好处,眼角的皱纹像扇子骨一样展开。刘卫国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张气恢身上——老头子站在最后排,手里拎着铝壶,裤脚还沾着灶间柴灰。刘卫国脚步顿了顿,没打招呼,只朝张大象点点头:“张总,听说你们这儿有台西门子的老设备?”
“刘工眼光毒啊,”张大象笑着引路,“设备在二期厂房,不过得先过一道坎儿——”他抬手示意前方,“看见那堵墙没?新砌的,还没刷灰。咱们得先验这墙。”
刘卫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目光已沉静如水:“张总,您是想验墙,还是验人?”
张大象没答,只指了指墙根处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刘工,您摸摸这儿。”
刘卫国蹲下身,指尖拂过砖面,触感粗粝,砖缝里嵌着细小的白色颗粒。他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咸涩微苦。“盐卤?”他声音低下去,“这砖是用盐卤水拌的泥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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