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市村的堂屋跟别处的比不了,属于比较寒酸的,在张大象扩建之前,严格来说还承担着晒稻谷的功能,兼用谷仓。
不过也因为这些功能,防潮防水做得还行,哪怕是旧年的土坯耳房也内部做了高脚架子,底下还专...
张大象把鱼肠子随手甩进井口,水花溅起三寸高,井壁青苔被砸出几道湿痕。他蹲在井沿上剥鱼鳞,刀尖刮过鱼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张气恢端着搪瓷缸子过来递茶,刚掀开盖子,一股浓酽的潽洱味混着陈年药香就飘了出来——那是去年冬天从广陵带回来的老茶砖,用砂铫子小火煨了三个钟头,茶汤酽得能挂住勺子。
“阿公,您这茶比东福楼的还邪乎。”张大象没抬头,左手按着鱼脊背,右手刀刃斜斜一挑,整条鱼腹豁然裂开,银白的鱼鳔完好无损地悬在半空,“您说这鱼鳔,泡发之后能拉三尺长,可真要扯断它,得使巧劲儿。”
张气恢嘬了口茶,喉结上下滚动两下:“你老子当年在剑南南道打野猪,肚皮划开一道口子,肠子淌出来,硬是用鱼鳔缝的。后来那猪没死,你老子倒躺了半个月。”
张大象手一顿,鱼鳔啪嗒掉进搪瓷缸里,沉底时荡开一圈墨绿涟漪。“难怪我小时候发烧,您总拿鱼鳔糊我额头。”他忽然笑起来,刀尖在鱼鳃后轻轻一剜,两片薄如蝉翼的鱼脑膜应声而落,“阿公,新郑那边‘象X系列’的厂房图纸,今早传真到厂办了。您猜怎么着?设计图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请张老厂长审阅’。”
张气恢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咳完抹嘴时看见孙子正把鱼脑膜摊在井沿青砖上晾着,阳光透过薄膜映出蛛网般的血丝纹路。“放屁!谁敢让老子审图纸?”他抄起井边竹帚就要打,张大象却把鱼头往他手里一塞:“您摸摸这颌骨——左边第三颗牙槽空了,右边第二颗牙根发黑。去年腊月您吃粽子硌掉的,自己不记得?”
张气恢的手僵在半空。他确实忘得干净,只记得那晚在东福楼听花鼓戏《十五贯》,听得入神时糯米粽突然卡住喉咙,还是桑玉颗用筷子尖儿挑出来的。可这孙子连牙槽空了几颗都数得清,倒让他想起四十多年前在七化厂锅炉房,自己也是这样盯着压力表指针,差零点二个刻度就该停炉检修。
“您当年查账,不是靠数字。”张大象把杀好的鱼扔进竹篓,转身拎起墙角铁皮桶,“是看油污渍。七化厂旧账本每页右下角都有煤油印,新账本却用蓝墨水画横线——因为新来的会计怕煤油熏眼睛。”他揭开铁皮桶盖,里面码着二十块方砖似的冻肉,“这是‘江皋汤包’的馅料基底,猪肉掺三成山羊肉,剁碎后加姜汁、花椒粉、老抽腌十二小时。您闻闻这味儿。”
张气恢凑近嗅了嗅,鼻腔里顿时灌满辛香。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拽住孙子手腕:“前天夜里你进祠堂,是不是动过那块红底黑纹绸布?”
张大象甩开手,从裤兜掏出半截铅笔,在鱼篓边缘写了个“张”字。笔迹歪斜,但“弓”字上半的鸟头、“长”字下半的双足,竟与祠堂绸布上的三足金乌符号严丝合缝。“您记不记得,您教我写第一个字,是在磨盘上用炭条画的?”
磨盘……张气恢眼前倏然闪过雨夜。那年张浩中杀官跑路前夜,他才六岁,被父亲抱在怀里看族老们在油坊头磨盘上刻字。雨水顺着青石槽往下淌,炭条灰被冲成黑蚯蚓,在“张”字最后一捺上蜿蜒爬行。后来他偷偷用指甲抠下那道灰痕,藏进竹筒埋在灶膛灰里——直到去年冬至烧纸钱,竹筒炸裂才露出焦黑的残迹。
“您枕头底下压着的宗谱残页,”张大象声音忽然低下去,“第十七页‘张烈’名下,有道朱砂划的叉。可您知道么?张烈根本没死在东南亚,他在新郑开了一家面点作坊,专做素馅包子。上个月寄来的样品,馅料里掺了马齿苋和蒲公英根。”
张气恢踉跄后退两步,后腰撞上井沿,震得青苔簌簌往下掉。他嘴唇哆嗦着,想骂句“放屁”,可舌尖抵着上颚发不出声。马齿苋……他记得清楚,张烈幼时偷挖邻居家菜园马齿苋,被他追着打了三里地,那孩子边跑边嚼草叶,嘴角沁出紫红色汁液。
“您以为瞒着我的事,”张大象弯腰捞起井水洗手,水珠顺着他小臂肌肉纹路滚落,“其实早在我出生那天就露馅了。产房护士说我脚踝有颗痣,形状像枚铜钱——可张家男丁的胎记都在左肩胛,唯独张浩中的在右脚踝。”他甩干手,从怀中掏出个牛皮纸包,“这是张烈寄来的,说新郑面粉厂的麦子,今年收成比往年多出两成三。”
纸包展开,是几粒饱满麦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张气恢伸手去捻,指尖刚触到麦芒,忽觉一阵刺痒——那麦芒竟似活物般微微颤动。他悚然缩手,再定睛看时,麦粒已静卧掌心,唯有细微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银辉。
“您摸摸这麦芒。”张大象把麦粒推到他手心,“新郑农科所改良的品种,麦芒带微电流。碰到皮肤会麻一下,防鸟啄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头子腕上那只上海牌老式机械表,“您这表停了三天零七个小时,表蒙子内侧有层薄雾——因为昨儿半夜您翻祠堂老账,手心出汗了。”
张气恢低头看表,秒针果然凝固在三点十七分。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见孙子已经拎着鱼篓往厨房走,后颈衣领下露出半截暗红胎记,形如展翅金乌。
厨房里李来娣正在揉面,听见动静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星点面粉:“象哥儿又杀鱼?刚祖在屋里闹着要吃鱼冻,说梦见游着金鲤鱼……”
话音未落,张大象突然把鱼篓往案板上一扣。二十斤青鱼哗啦倾泻而出,银鳞在日光下迸出刺目寒光。最上面那条鱼腮翕张,鱼鳔鼓胀如初生婴儿拳头,透明薄膜下隐约可见流动的淡金色液体。
“阿公,您当年在七化厂锅炉房,是不是也见过这种光?”张大象用刀尖挑起鱼鳔,“高压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