娣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手里多了条干净毛巾,轻轻替他擦去肩头那点奶渍。她没问桥的事,也没问相机,只低声说:“刚祖尿了。”
老头子低头一看,果然——襁褓下摆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正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渗。他咧嘴一笑,也不恼,只把孩子往上托得更高些,让那湿漉漉的襁褓离自己衣裳远点:“没事,太公皮糙肉厚,不怕尿。”
话音未落,南行头东首第二栋楼门口“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游岚珍拄着根紫竹拐杖踱了出来。她今早刚从新郑飞回来,风尘仆仆,发髻松散,几缕银丝垂在颊边,可腰杆挺得笔直,左手腕上那只三十年前厂里发的上海牌手表,表蒙子裂了道细纹,秒针却走得比谁都准。
“老张!”她远远招呼,声音清亮如磬,“刚在屋里听见你讲桥?”
老头子忙抱紧孙子,扬声应道:“游工!您老这耳力,赛过雷达!”
游岚珍已走近,竹杖点地发出笃笃轻响。她目光扫过张刚祖湿透的襁褓,又掠过老头子肩头那片水渍,嘴角微翘:“尿布都懒得换?当年你爹抱你弟,尿了三回,你娘拎着扫帚追出半里地。”
“嘿嘿,时代不同喽!”老头子讪笑,却见游岚珍忽然抬手,从自己旧外套内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喏,新郑那边送来的。说是‘工业小镇’配套住宅区的初步方案,他们连夜改的。你孙子嫌原来那个太‘欧洲’,说老百姓住着像进博物馆,得加点……”她顿了顿,学着张大象的腔调,一字一顿,“‘烟火气’。”
老头子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面,竟微微发烫。他没急着拆,只掂了掂分量,约莫七八页厚。信封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新郑市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机密级·严禁外传。
游岚珍忽然压低声音:“老张,你心里有数就行——这图纸,其实不是新郑出的。”
老头子手指一顿。
“是金陵那边一个退休老教授带的团队,借了新郑的章盖的。人现在人在崇州养老,电话都不接,只托人捎话:‘图纸可以改,但桥墩子位置,一根钉子都不能挪。’”她竹杖点地,笃、笃、笃,三声,“老张,你听明白没有?不是‘石象水泥’要建厂,是有人要借这个厂,在新郑的地底下,埋一条……真正的桥。”
池水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
老头子没应声,只把信封塞进自己棉袄最里层口袋,紧贴着心口。那地方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糖粒硌着皮肤,微微发痒。
张刚祖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松开他鬓角,转而攥住了他棉袄领口,攥得那么紧,仿佛攥着一根将沉未沉的缆绳。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由近及远,渐渐消融在夜色里。南行头十几栋小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金豆子。二楼某扇窗后,张正杰正伏案疾书,台灯黄光映着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三楼某扇窗则半开着,张正月穿着居家服,正用一块绒布反复擦拭一把匕首——刀刃寒光凛冽,映出她冷淡而专注的眼睛。
老头子忽然想起白天张大象塞给他的那袋子金条。二十根,每根一斤,重铸时特意压出了三足金乌的纹路。他当时只觉烫手,此刻却觉得那纹路像活了过来,在他胸口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与心跳同频。
他低头吻了吻张刚祖滚烫的额头,孩子睫毛颤了颤,没醒。
“游工,”老头子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明儿一早,我陪您去趟新郑。”
游岚珍眉梢微扬:“你去?”
“我去。”老头子把孩子抱得更紧些,仰头望向南行头最高那栋楼的屋顶——那里本该立着避雷针,如今却竖着一根崭新的不锈钢旗杆,杆顶空空如也,只余一个金属圆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只等待填满的眼睛。
“图纸我带去。桥墩子往哪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游岚珍腕上那块裂了纹的手表,扫过张正杰紧闭的窗帘,扫过三楼窗口那抹冷冽刀光,最后落回怀中酣睡的孙儿脸上,“得让阿祖,亲眼看着第一根桩,打进土里。”
池水无声。唯有那不锈钢旗杆,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仿佛整座滨江镇的心跳,正透过这根金属的血管,缓缓泵向千里之外的新郑东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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