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钟,敲出一句:“……你哥是不是算命的?”
“他算命?”刘万贯发来一个咧嘴笑表情,“他连自己明天几点起床都算不准。但他知道一件事——老百姓不怕贵,怕不公;不怕涨,怕乱涨;不怕买不到,怕买到假的。所以他就把‘公’‘稳’‘真’这三个字,铸成三把刀,插进肉案子底下。谁动价格,先砍手;谁掺假,剁脚;谁造谣,割舌头。”
沈官根没回。他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APP。
账户余额:¥9,872,643.18
这是他个人账户,不是公司账。钱是昨天下午到账的,一笔整数——九百八十七万两千六百四十三元一角八分。附言写着:“沈官根先生,2025年扬子江羊肉统配项目前期协调服务费(税后),请查收。”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截图,发给了老同学。
老同学回得更快:“卧槽!你丫真成干爹了?!”
沈官根回:“下个月初,隋苑县育肥羊舍奠基仪式,你来不来?”
“来!我带老婆孩子一起,顺便让我儿子拜你当干爹!”
“滚蛋。奠基仪式上,我要宣布一件事。”
“啥?”
“隋苑县所有育肥羊舍,屋顶全部用‘宝象光伏’板,发电自用,余电上网。三年内,全县羊舍电费归零,还能反哺村集体。”
老同学那边静了五秒,突然发来一长串语音。沈官根点开,听见对方嘶哑的嗓子在吼:“你他妈是想把隋苑变成全国第一个‘光伏羊村’?!”
“不。”沈官根回,“是第一个‘碳汇羊村’。羊粪发酵产沼气,沼渣种牧草,牧草喂羊,闭环。每只羊每年产生0.32吨碳汇,按当前华东碳交易所挂牌价,一只羊多赚四块七毛二。”
语音又来了,这次声音发颤:“……沈官根,你告诉我,张大象到底是不是人?”
沈官根没回这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锈迹斑斑的铁窗。外面是江皋码头,几艘驳船静静泊着,船身上漆着“金桑叶·冀中—江皋专线”字样。远处,长江水浑黄浩荡,一艘万吨级散货轮正缓缓靠岸,船舷上“张家物流”四个大字被夕阳镀成金边。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点开“张小象”。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剁肉的闷响和隐约的吆喝:“喂?老沈?”
“张总。”
“哎哟,稀客。咋了,江皋那边羊肉不够嚼?”
“不是。”沈官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刀切豆腐一样利落,“我想跟您申请一件事。”
“说。”
“明年,我想把滨江镇农贸市场的冷库扩建工程,改成‘滨江冷链智慧中枢’。三层,两万平米,全智能温控,自带光伏发电顶棚、雨水回收系统、AI质检流水线。预算……”
“多少?”
“两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清脆的剁骨声,“咚”一声,像斧头劈开木桩。
“批了。”
“……这么快?”
“不快。”张小象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老沈,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滨湖县,老火车站旁边,那家‘李记羊肉面’。”
“对。那天你蹲在面摊前,吃一碗八块钱的面,碗底沉着三片薄得透光的羊肉。你吃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找零两块,你攥着那两块钱,在寒风里站了十分钟。”
沈官根喉咙发紧。
“你说,这羊肉,为啥非得切成那么薄?为啥非得沉在碗底?为啥非得让吃的人,数着片数下咽?”
“……我没说。”
“你没说,但我知道你想说。”张小象笑了,笑声低沉,“因为那时候,没人信你能把羊肉,端得跟米饭一样平。”
沈官根闭上眼。
窗外,长江的风卷着水汽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凉而重。
“所以,”张小象的声音像钉子,一颗颗楔进他耳膜,“这个‘滨江冷链智慧中枢’,不是给你建的。是给那些还在面摊前数羊肉片的人建的。两亿,不多。要是不够,再加。”
电话挂断。
沈官根没动。他站着,直到暮色浸透整扇窗户,直到江面浮起第一盏渔火,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眼角有细纹,鬓角已泛白,可那双眼,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八个字:
《滨江冷链智慧中枢可行性研究报告》
光标在标题后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他敲下第一行正文:
“本项目核心目标:构建扬子江下游首个县域级生鲜流通零碳节点,实现‘从牧场到餐桌’全程温度偏差≤0.3℃、信息追溯响应时间≤0.8秒、单位能耗同比下降47%……”
键盘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清脆,稳定,一声接一声,像春耕时犁铧破开冻土的第一道裂响。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漳水港大学附属医院产科病房,周大玲刚把襁褓里的女儿裹紧。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门口,车里躺着七个新生的小家伙,手腕上都戴着同款蓝色电子监护环。周大玲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个环上跳动的数字:0.3℃。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低头亲了亲女儿汗津津的额头。
窗外,华北平原的雪正悄然覆盖麦田,而长江口的潮水,正以每小时两公里的速度,不可阻挡地漫向滩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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