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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93 敢于操作(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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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肉丁尽数倒入沸水,没焯,没撇沫,就那么看着它们在滚水中翻腾、变色、蜷缩。三分钟,他捞出,沥干,盛进一只粗陶碗。没盐,没油,没任何调料。

    “来。”他把碗推到张大象面前,“趁热。”

    张大象端起碗,低头咬下第一块。肉质紧实却不柴,入口即化,脂香在舌尖炸开,随即是清冽的草本回甘,最后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矿物咸鲜——像舔了一口太行山岩缝里渗出的泉水。

    他咀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一碗六块,他吃了四块,剩下两块,用筷子夹起,轻轻放进侯向前碗里。

    侯向前没动筷,只盯着他:“怎么样?”

    张大象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说:“二叔,您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凌霜妈在法院门口拦着您,举着那张五十万的借条,说您要是不签字,她就跪死在嘉福楼台阶上?”

    侯向前眼神一黯,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开车送您回幽州。”张大象声音平静,“路过龙王沟,您指着那片光秃秃的山坡说,‘向前啊,这地,怕是连草都长不旺喽。’”

    侯向前闭了闭眼。

    “今天。”张大象指向窗外,“您再看。”

    侯向前转头。阳光正好穿透薄雾,泼洒在龙王沟方向的山脊线上。那里没有绿意,却有数十台大型喷灌机正在缓缓旋转,银色臂膀划出巨大圆弧,水雾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虹霓。更远处,推土机轰鸣,新修的柏油路如一道黑绸,蜿蜒扎进山谷腹地。

    “那不是沙尘暴刮出来的地方。”张大象说,“可沙尘暴刮过的第二年,草籽就从石头缝里拱出来了。人比草难,可人比草犟。”

    侯向前没应声。他端起那碗清水焯过的牛肉,低头,慢慢吃完了剩下两块。吃完,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忽然问:“申波爽,你妈当年卷走的钱,一共多少?”

    张大象一愣,随即坦然:“账目全在‘十字坡’法务部。原始凭证、资金流水、海外账户冻结记录,一共三十七本,加起来,三千四百二十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三块四毛五。”

    侯向前点点头,像记下一笔寻常菜价。他起身,解下围裙,往墙上一挂,蓝布垂落,像一面褪色的旗。

    “走。”他说,“去冷库。”

    “您不是不去吗?”张大象问。

    “现在去了。”侯向前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如春水,“总得亲眼看看,我侄女婿的‘血包’,到底有多厚。”

    两人并肩走出嘉福楼后门,穿过窄巷,步入“十字坡”物流园B区。冷库大门厚重如舰舱,液压门缓缓升起,寒气扑面,白雾汹涌而出,瞬间凝结在睫毛上。里面灯光惨白,一排排不锈钢货架延伸至视线尽头,每层都整齐码放着真空包装的牛排、披萨饼胚、奶酪块……最深处,一整面墙的冷藏柜被单独划出,玻璃门上贴着醒目标签:【龙门限定·龙王沟牧场·批次001】。

    侯向前径直走到那面墙前,抬手,指尖拂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浅水痕。他看见柜中每一盒牛排包装盒上,都印着一枚小小的、青铜色的徽记——一头伏首的牛,犄角弯曲如钩,脚下踩着蜿蜒山脉与翻涌波涛。徽记下方,是两行小字:

    **震旦山海·龙门再造**

    **——献给所有不肯认命的土地**

    侯向前站了很久。久到张大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直到冷库恒温系统发出一声轻微嗡鸣,他才缓缓抬起手,没有碰那扇玻璃门,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那里插着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模糊的“嘉福楼·1983”字样。

    他拔出钢笔,拧开笔帽,露出半截墨水将尽的笔芯。然后,他俯身,在冷库地面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用笔尖蘸着自己掌心尚未散尽的、那点微温的汗液,画了一头牛。

    牛头朝北,四蹄踏地,脊背高耸如山峦,尾巴则蜿蜒成一条细流,流向南方。

    画完,他直起身,对张大象说:“以后,‘侯府家宴’的菜单,就用这个图当logo。”

    张大象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悬停片刻,输入一行字:【LOGO确认:龙门牛图·侯向前亲绘·2023.4.18 07:23】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侯向前已转身走向冷库出口。老人背影挺直,步伐稳健,那件洗旧的青年装在惨白灯光下,竟泛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张大象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液压门在身后缓缓降下,隔绝了刺骨寒气,也隔绝了那一整面墙的、属于龙王沟的倔强。

    走出物流园,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灼热,明亮,带着不可一世的生命力。张大象抬手遮了遮眼,忽听身旁侯向前低声哼起一支调子——不是龙门县的“噻咯噻咯”,也不是河北北道的梆子腔,是支极老的曲子,音节简单,反复回环,像摇篮曲,又像招魂调。

    张大象听出来了。是《诗经·豳风》里的《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侯向前哼着,脚步不停,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他坐进副驾,张大象绕到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平稳驶出园区。

    后视镜里,物流园巨大的“十字坡”招牌渐行渐远,最终被路边一丛新开的野蔷薇完全遮住。那蔷薇攀着铁丝网疯长,粉白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细小的刺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既温柔,又锋利。

    张大象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幽州城的高楼群已在视野尽头浮现,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骄阳,刺目如无数面镜子。他知道,那些镜子里映出的,不只是楼宇,还有无数双眼睛——有等着看笑话的,有打算伸手要钱的,有准备背后捅刀的,也有真正想搭上这趟车、把自己骨头熬成汤喂养土地的。

    车速不快,却无比坚定。

    他想起昨夜喜宴散场时,那个跪在“江南东道会馆”后巷、额头抵着青砖发誓“从此给您当牛做马”的中年男人。那人当时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可张大象看得清楚,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是新鲜的混凝土灰——刚从某个工地脚手架上爬下来,连工装都没换,就奔着喜宴来了。

    土地不骗人。人,有时候也不骗人。

    车子汇入主干道车流,广播里正播放新闻快讯:“……据市统计局最新数据,一季度我市GDP同比增长8.7%,其中第三产业贡献率达62.3%……”

    张大象没调台。他只是微微松了松领口,让阳光更多地照进来一点。

    后座,侯向前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左手搭在膝头,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异常清晰,仿佛在敲打一面蒙尘多年的鼓。

    鼓声未起,可大地已在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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