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逃难路过歙州,见过一伙穿绸褂子的,领头的戴瓜皮帽,帽檐压得极低,说话带京片子,却管自己叫“盐官陈”。夜里烧纸,纸灰里抖出半枚铜钱,上面有‘乾隆通宝’四字,但钱背龙纹不对劲——龙爪只有三趾,不像官铸。’】
“三趾龙?”摩登老头儿失声,“那是……”
“是伪满洲国‘大同’年号私铸钱的标记。”张大象合上笔记本,声音平静无波,“1932年,长春造币厂偷偷熔了故宫库房里一批乾隆钱,重铸成三趾龙纹,专门用来收买关内江湖帮派。后来这批钱在皖南山区流通过一阵子,歙州黑市上,三枚能换一担米。”
陈小慧脸色霎时雪白。她想起丈夫书房里那方“乾隆御赏”端砚——砚池底部,确实刻着三趾蟠龙纹,她当初只当是匠人手误,还笑称“龙王爷少长了一只爪”。
张大象却已走到会议桌尽头,从王玉露留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A4纸。封面上打印着《明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企业档案查询结果》,落款日期是昨日。
“陈志康名下三家公司,盛世繁华、盛世捷途、盛世荣光。”他指尖点着纸页,“注册资本合计八千六百万,但验资报告里,七千九百万来自一家叫‘日满共荣协和会’的境外机构。而这家机构,在日本外务省备案的正式名称是——‘日中友好传统文化交流协会’。”
“可……可协和会这名字……”陈小慧嘴唇发颤。
“是啊,协和会。”张大象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1942年,汪伪政府在上海成立‘大东亚共荣协和会’,会长叫陈群。他死后,这牌子被拆成三块,一块留在上海当幌子,一块带到台北供着,最后一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被陈志康的父亲,一个在伪满洲国当过‘佐领’的汉奸,揣在怀里逃到了歙州。”
空气凝滞如冻。暖气彻底停了,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刮过会馆屋脊上的鸱吻,发出空洞的哨音。
张大象忽然转身,拉开会议室侧门。门外走廊灯光惨白,映着墙上一幅水墨《幽州雪霁图》。他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下画框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褐斑——斑痕剥落后,露出底下暗红印记:一枚清晰的三趾龙纹。
“这画,是去年陈志康捐给会馆的。”他收回手,掌心沾着一点赭红颜料,“他说,是‘盐官陈’祖上传下来的真迹。”
张气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敢拿赝品糊弄?”
“不。”张大象摇头,将那点红粉抹在掌心搓开,“他拿的真是古物。只是……把龙爪涂掉了三根,又用血料重新勾了一遍。您老太公的磕头弟兄,当年就是这么干的——烧掉户籍册,再伪造一份新的;杀死真佐领,自己披上那身袍子。”
他踱回桌边,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锈蚀的铜钱、半截烧焦的族谱残页、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一座青砖门楼前。门楼上匾额模糊,但依稀可辨“盐官世泽”四字。最左边那人,面容与陈志康竟有七分相似,只是眉骨更高,眼神更戾。
“这是1947年,盐官陈氏最后一代族长陈砚生,在余杭满城西角拍的。”张大象指尖抚过照片上那人衣襟,“他身后站着的,一个是后来死在鄱阳湖的陈守业,另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陈小慧,“是蔡佳实的外祖父,蔡孝梁。”
陈小慧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没跌倒。她死死盯着照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大象却已转向张气定:“阿公,您说老太公烧过满城户籍册?那您可记得,册子末尾,有没有一份‘附籍异姓名录’?”
张气定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有!在第七册夹层里。记着十二个姓氏,全是替满城办事的汉人,名字后面都标着‘食盐官俸’四字。”
“其中有没有一个叫‘蔡孝梁’的?”
“没有。”张气定斩钉截铁,“但有一个叫‘蔡孝凉’的,字迹潦草,像被人匆忙改过。”
张大象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凉’字加三点水,就是‘梁’。当年抄录的人,怕惹祸上身,故意把名字写错——就像陈志康把三趾龙涂成四趾,就像蔡孝梁把女儿送到日本,却在户籍上写成‘蔡佳实’,实则谐音‘假实’。”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铜钱,托在掌心。铜钱正面“乾隆通宝”四字清晰,背面龙纹却如毒蛇盘绕,三爪狰狞。
“所以真相很简单。”他声音冷冽如霜,“蔡佳实不是蔡家湾的种,她是‘盐官陈’与‘镶黄旗佐领’联姻生下的血脉。陈志康杀吴、乌、武三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祭旗——用三个逃亡者的血,洗掉自己身上‘伪满余孽’的烙印,好真正坐稳‘盐官陈’当代族长的位置。”
窗外风声更急,卷着枯叶撞击玻璃,噼啪作响。
张气定忽然抓起茶杯,狠狠砸向地面。粗陶碎裂声炸开,褐色茶汤泼洒如血。
“那蔡氏老太婆临死前喊的‘金陵有人’……”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不是求救,是告状!她知道金陵城里,还有人认得这三趾龙纹!”
张大象俯身,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瓷,边缘锋利,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瞳。
“所以现在,”他直起身,将碎瓷片轻轻放在陈小慧面前,“陈先生,您觉得,该先查东京外务省那本年鉴,还是该先去金陵,找找那位‘认得三趾龙’的故人?”
陈小慧望着瓷片里自己扭曲的倒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查年鉴。但张总,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让小慧……编一套真正的教材。”她抬起眼,浑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不是给学校用的,是给那些……被三趾龙咬过的孩子们,编的。”
张大象凝视她良久,缓缓颔首。
暖气管道忽然“哐当”一震,嘶声复起,比先前更响、更沉,仿佛某种巨物在幽暗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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