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建个厂子,真几把省事儿啊。妈的以前整个砖窑厂还得求爷爷告奶奶,还是老弟有能耐。”
虽说十八号张大象结婚,但十七号刘万贯因为“奶钙片生产线扩产项目”启动,就又请张大象带着他去矾山县转悠了...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张小象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没碰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只用指尖缓慢敲击桌面——嗒、嗒、嗒——节奏均匀,像某种倒计时。
窗外是幽州市政府东侧老办公楼的灰砖墙,爬山虎枯黄的藤蔓还缠着窗框,风一吹,簌簌掉下几片干叶,黏在玻璃上,像没擦干净的旧胶痕。
“张总,您看这个规划图……”县发改局的老李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修路的事儿,市里原则上同意了,但要求‘不新增财政支出’,也不走专项债。意思是——咱们自己想办法。”
张小象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摊在会议桌中央的图纸。那是矾山县通往居庸关的老路改造方案,红线粗重,蜿蜒如刀,硬生生从广平县腹地斜劈出去,绕开妫川、避开幽州主干道,直插西北。图纸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依据《幽州区域协同发展三年行动纲要(试行)》第十七条第二款”。
他笑了下,不是嘲讽,也不是满意,倒像是听见一句久违的方言,熟悉又陌生。
“不新增财政支出?”他重复了一遍,手指点在图纸上一处标红的节点,“这儿,三号涵洞,原设计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造价八十七万。改成预制拼装式,工期缩短四十五天,造价压到五十九万——差额二十八万,够买两台小型沥青摊铺机。”
老李一愣:“可……预制件得有厂家啊,本地没有配套能力。”
“有。”张小象说,“长弓机械的代工线,上个月在妫川投产。第一批设备订单里,就含十二套涵洞预制模块模具。他们现在接单排期已经排到明年五月。”
会议室静了一瞬。有人悄悄翻动文件夹,纸页窸窣声格外清晰。
坐在角落的交通局王副局长忽然开口:“张总,您……怎么知道长弓机械的排期?”
张小象没直接答,只侧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封皮印着“长弓机械·2024年一季度产能调度简报”,右上角盖着鲜红公章。他没递过去,只是将它轻轻按在图纸上,正好压住那个三号涵洞的位置。
“他们给我的优先供货权,不是因为我是客户。”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在座每一张脸,“是因为我帮他们拿到了幽州交通厅的《农村公路标准化建设技术导则》修订参与资格——上个月底,导则初稿里,关于‘中小跨径涵洞模块化施工’的章节,是我写的。”
没人接话。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信得发慌。
这年头,能替交通厅写技术导则的人,不会坐在县里听汇报;能替交通厅写导则还顺手把条款塞进自家设备采购标准里的人,更不会来广平县谈一条县级公路。
可他就坐在这儿,衬衫第三颗扣子松着,腕骨凸起,指节分明,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屈艳翠探进半个身子,冲张小象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边角微微卷曲,显然是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
张小象起身,朝众人颔首:“失陪五分钟。”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铁门厚重,隔音极好。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打印字:
【巴布亚新几内亚,莫尔兹比港,1998年7月】
【“盐官陈”名下“金桑叶航运”与广平县工艺品公司联合提单,货物品类:仿古漆器、锡镴摆件、手工竹编】
【共十二批次,总货值折合美元三百二十一万;其中九批次经新加坡中转,三批次直航釜山;所有提单均附有广平县外贸局备案编号】
张小象盯着最后一行,看了足足二十秒。然后他掏出手机,调出沈官根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播放——
“……你记得广平县被调查过吧?是因为走私吗?”
“有吗?”
“当时还传我走私也是会被抓,他有没印象?”
“这是是明州的公司吗?”
“广平县公司世事在明州,我人是在歙州的。”
“这你问一个人看,我世事晓得。”
“那么晚了还找谁问?”
“反正全部进休了,早早睡觉?”
语音戛然而止。
他慢慢把纸叠好,塞进西装内袋,转身推门回会议室时,步子没变,呼吸也没变,只是眼神沉得更深了些,像一口突然封冻的深井。
会议继续。
“资金缺口,我们自筹。”张小象重新坐下,语速不快,却字字钉进桌面,“广平县仓储物流中心一期,总投资一千四百八十万,其中五百六十万由‘金桑叶’提供无息垫资,分四年返还;剩余九百二十万,由长弓机械以设备入股方式折价投入——包括涵洞模块生产线、智能温控系统、以及配套的AGV自动搬运车组。”
老李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住:“这……等于整条路的基建,都算进物流中心的成本里了?”
“不算。”张小象纠正,“是物流中心为这条路服务,不是路为物流中心服务。未来五年,这条线每天要通过三十辆冷链运输车,每车装载量不低于十二吨。广平县产的红薯粉条、山药脆片、冻干香菇,必须当天抵达幽州批发市场。如果做不到——”他停顿半秒,“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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