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酒散场的时候,刘万贯也没有喝趴下,还能叼着烟跟老乡们一一告别,叮嘱着驾驶员小心开车,这才挥手目送大巴车纷纷离开。
剩下一堆亲戚则是继续聊天,新房是刘万贯自己买的,幽州这里他有好多房子,但新房是...
施县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站得太猛,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引得隔壁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那是两沙县农技推广站的老李,正端着搪瓷缸子愣在门口。
“老施?咋了?中暑了?”
施县长没应声,只把听筒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仿佛攥着一根即将绷断的钢丝。他听见电话那头张大象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天气:“施县长,您别急。我说‘参与投资’,不是让您现在掏八千万、五千万。两沙县财政紧张,我知道。但您要是能协调出三百万启动资金,我给您留百分之十二点五的股权。设备厂落地后,第一批微管滴头试产线,优先供应两沙岛及周边乡镇——不是按市场价,是成本价加五个点管理费。”
“成本价……加五个点?”施县长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对。不设最低采购量,不签排他协议,不绑技术授权。您拿去装大棚,装果园,装水稻育秧棚,甚至装鱼塘增氧泵的循环系统,都行。”张大象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一寸,“但有条底线:所有安装数据,必须实时上传至华亭市农业云平台。不是为监管,是为建模。我要知道每一根滴管在什么土壤湿度、什么盐分浓度、什么作物根系分布下,堵塞率变化曲线——这比一百篇核心期刊论文都实在。”
施县长怔住。他当农技干部十五年,听过的“大数据”“云平台”比听过的化肥种类还多,可九成九是PPT里的动画箭头和飘在空中的三维柱状图。没人真把传感器埋进田埂,也没人真敢让农民边浇水边刷手机上传读数。
可张大象说“实时上传”,说得像“明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张总……”他缓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您这平台,是跟谁合作建的?”
“华北水利水电学院信息工程学院,周鲲校长亲自牵头,带了三个博士后团队。服务器放在妫川县数字产业园,用的是华亭电力公司退役的变电站机房——恒温恒湿,防尘防雷,电费按工业绿电折算,一年不到八万块。”张大象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施县长神经末梢上,“您要是不信,明天我就让周校长派两个学生,拎着三台国产LoRa网关,到您办公室现场装。七十二小时,连通全县三十个试点村的墒情监测点。数据流进平台那一刻,您手机APP就能看到自家试验田的EC值波动图。”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施县长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只小锤在颅骨内敲打。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安西道培训时听过的课——某位中科院院士讲“数字农业最后一公里”,说最难的不是传感器精度,而是农民愿不愿意每天多按三次手机。当时底下哄笑一片,都说“咱沙岛老农连微信支付都要儿子教”。
可张大象没提微信,没提APP操作难度,只说“拎着三台网关上门装”。他甚至没提培训,仿佛默认两沙县农技员本就该会接线、配网、读参数。
“张总……”施县长喉头一哽,终于把压了半辈子的话挤出来,“您是不是……早就在沙岛布点?”
张大象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得意,倒有种近乎悲悯的坦荡:“施县长,我上个月在沙岛南岸租了三百亩滩涂地,种海芦笋。雇的全是本地渔民,工钱日结,现金。他们每天收工前,要拿我发的防水平板,拍三张照片:第一张拍滴灌带接头密封性,第二张拍出水口流速,第三张拍旁边盐碱土表层结晶厚度。拍完自动上传,系统识别不合格的,当场重拍。没人教他们看数据,但三个月下来,五十个人里,四十二个能凭肉眼判断滴头是否淤堵——因为水流声音变了,土色变了,芦笋叶子卷边角度变了。”
施县长猛地扶住桌沿。他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垢——那是今早巡田时蹲在蟹塘边抠出来的。他忽然明白张大象为什么敢赌。不是赌技术,是赌人。赌那些被称作“土老帽”的渔民,在重复三百次弯腰拍照后,手指会记住滴头橡胶圈的弹性阈值,耳朵会分辨0.3升/分钟与0.5升/分钟的嘶鸣差异,眼睛会捕捉盐霜在滴灌带阴影里蔓延的0.5毫米位移。
这才是真正的“产学研用”闭环。不是高校发论文,企业卖设备,政府补窟窿。是渔民用皲裂的手指,把学术术语碾碎成滩涂上的潮汐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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