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二字上,“蔡家最后一条船,1952年秋,载着三十七具‘哑尸’,驶向招魂岛。船没回来。但招魂岛北岸,每年冬至,必浮起三十七具桐油浸透的童尸——面朝千灯浦,双手交叠于腹,掌心各握一枚赤金锁片。”
张大象耳边轰鸣。
他记起来了。
去年冬至,他在暨阳市档案馆查地方志,偶然翻到1952年《苏南日报》一则简讯:“千灯浦海域发现不明浮尸三十七具,疑为海上事故遇难者,因年代久远,尸身完好,面部表情安详,已移交民政部门火化。”报道配图模糊,可那三十七具尸体交叠的双手姿势……与他童年在蔡家祠堂偷看的族谱插图里,张氏先祖守陵图,一模一样。
“所以‘太平道’第一道荡魔令,”张大象听见自己声音像从冰窟里捞出来,“不是杀蔡家子孙。”
“是打捞。”张气怆突然接话,胸腔里发出破锣般的笑声,“打捞三十七具‘哑尸’,起出三十七副‘哑骨’,再……”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张大象,一字一顿:
“把蔡家祖坟,掘开三丈。”
张大象浑身血液倒流。
掘坟?!
这比泼粪浇狗血更折寿!比烧毁祠堂更逆天!这是要断尽蔡家风水龙脉,让其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可下一秒,他瞥见张气恻那只蒙着黑绸的左眼——绸布边缘,隐约透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疤痕,深褐色,如蜈蚣盘踞。
他忽然明白了。
张气恻不是假道士。
他是被蔡家“哑骨哨”吹过的人。
1947年春,张气恻随张之虚赴千灯浦收粮,夜宿蔡家住基西厢。次日清晨,他疯了一样用瓷碗碎片刮脸,刮得血肉模糊,嘶喊着:“声音!我听见声音了!它们在桐油里唱歌!”
后来他活下来了,左眼瞎了,声带废了,却再没说过一句整话。
张大象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向张之虚:“阿叔出国……不是去传教。”
“是去‘招魂’。”张之虚点头,“犹他州沙漠深处,有一处‘寂静谷’,地质构造特殊,声波反射率近乎零。我们已购下谷中三百英亩土地,建‘静默实验室’。第一台‘哑骨共振仪’下周运抵——用桐油、赤金、铜铃三物为引,模拟1952年招魂岛海况,唤醒三十七具‘哑尸’残存意识。”
张大象呼吸停滞。
“唤醒之后呢?”
“问它们,谁下的令。”张之虚声音冷得像淬了霜,“陈家早已烟消云散,蔡家子孙不过提线木偶。真正吹哨的人……还在呼吸。”
祠堂外,梧桐树上最后一声鸟鸣戛然而止。
风停了。
烛火凝成一点幽蓝。
张大象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铜铃,而是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里空白一片。
只有管寒裕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圆圈,圈内写着两个小字:
“等你。”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十二岁那晚挖出铜铃时,第一次听见槐树低语时,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纯粹的笑。
“阿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瘫痪在床的张气怆、蒙眼失声的张气恻、暴跳如雷的七化厂老厂长、甚至香案后父亲张之虚肃穆的侧脸,“我改名。”
“斯普林·布雷吉?”
“不。”张大象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笔记本空白页上用力写下三个字——
笔锋凌厉,墨迹淋漓,如刀劈斧削:
“张·招·魂”
笔尖悬停半寸,他蘸了蘸香炉里未燃尽的香灰,将“招魂”二字重重描黑。
墨与灰交融,洇开一片混沌的暗褐。
像干涸的血。
像桐油渗入木纹的痕迹。
像1936年冬至夜,那口桐油桶里,缓缓浮起的第一张青白的脸。
张气恻盯着那三个字,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香案黄绫上,如一朵骤然绽放的墨梅。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张大象写下的名字,喉结滚动,竟从肺腑深处挤出三个清晰音节:
“好……儿……孙。”
满堂死寂。
唯有香灰簌簌落下,覆在“张·招·魂”三字之上,薄薄一层,灰白如雪。
张大象垂眸看着那行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张家祠堂里供奉的,再不是“张氏历代先贤”。
而是三十七具睁着眼的童尸。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亲手摇响铜铃的人。
窗外,第一片雪悄然飘落,无声覆盖千灯浦苍茫的水面。
水下三丈,桐油桶静静伫立,桶壁内侧,用孩童指甲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新一个,墨迹尚新,写着:
“张大象 甲子年冬至 假名”。
风雪渐大。
祠堂门楣上,那块“诗礼传家”的匾额,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蜿蜒如蛇,正缓缓爬向“礼”字的“示”旁。
那里,原本该是“礻”部。
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啃噬,露出底下更深的木纹——
赫然是个扭曲的“口”字。
桐油味,隔着百年时光,悄然漫进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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