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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枭途狂花（31） 它来了
人类已经有数百年不再出现具有时代意义的作品了。
故事早已被讲尽, 创作的表达形式多种多样，你只需要花一顿饭钱就可以体验创作者制造出的梦境，精神上可以得到的刺激远超过去。
“你看过小说吗？”
雪娩问零号。
“不是数据录入那样的看, 而是作为一个读者那样的看。”
“我看过。”
零号没能从中体验到沉迷的感觉，他感受着继承的记忆裏的情感，但那些情感终究太缥缈了。
他看过的那些小说加在一起，也不如此刻的感受激烈。
雪娩的呼吸, 雪娩的温度，紧贴在一起的汗湿的肌肤, 他只是看着雪娩的唇开开合合，对着他说话，就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眩晕，整个人产生一种懒洋洋的困意, 心脏却又更为强劲地跳动起来。
他没有除了大脑脊髓以外的器官, 可在精神图景裏，他拥有了这些，他变为了一个完整的人类, 甚至拥有了性別，他的器官兴奋充血，不受他意识控制地做出各种反应, 而雪娩触碰他，他可以尝试预测雪娩的举动，可他不能完全控制雪娩，也不能每次都预知准确，他的身体的感受也不再是可根据输入数据预知的，因为他可以说自己并不知道雪娩倒底会怎样对他。
当雪娩的手指捏着他时，他跟随着雪娩的动作看向自己的身体, 然后感受到强烈的刺激，他的大脑中所有的不再只是理智，他也感受到了属于人的原始的冲动，这是一种野蛮的动物性的感受，而雪娩唤醒了他。
他回答了雪娩的问题，却没有阻止雪娩的动作，当雪娩……时，他为之紧张了一瞬。
帝国的大脑不会浪费精力在星网中的三流內容上，因此这一切都是陌生的。
此刻，子房中的他也不可能连接星网，去搜索相关的知识，更重要的是，此刻的他不愿意鏈接，因为他不愿意此刻的一切中止。
雪娩按了下去，指尖略微压进去一点儿，一种特別的刺激让零号的脊柱瞬间一个激灵，他的腰腹肌群紧绷着，汗水凝结在性感的肌肉上，在那颗大脑之外，他有了真正的人类的躯体，他抓住了雪娩的手腕，低声道，“你这一下，让我担心你会把我玩|坏。”
他不得不重续刚才的话题，对雪娩说，“我看过小说，各个时代保存在数据库裏的，我都看过一些。”
“这种创作形式很有趣，对吧？无论过了多久，人们仍然喜欢看故事，我也看过很多故事，也横跨了各个时代……”
零号倾听着，开始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以防他无法跟上雪娩的话。
“一开始，创造故事的能力是很稀有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人们最先掌握的是敘述的能力，然后，人们开始绘声绘色将自己的所见所谓，接着，人们开始创作故事，最早的故事以神话传说的形式流传下来，其中有些地方充满了想象力，可仔细推敲会发现有些地方是前后矛盾的，尽管这样，那个时候的故事仍然叫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又因为符合了人们的精神需求，所以能够流传……”
“后来，故事变得更加丰富，甚至有了更详细的逻辑，人们学会了细节描写，学会了景物描写，学会了抒发感受，有时候，一些人会疑惑，为什麽有这麽多笔墨放在描写着装和风景上？其实是因为这些作品产生的时代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些景色，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些华美的服饰，描写这些东西的能力在那个时候正是作者高水平的体现，而通过作者的描写，读者才得以想象出未曾见过的东西，获得精神感受。”
“但是后来，人们便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景物描写，在故事的开头堆砌这些描写只会让读者厌倦，因为人们已经有了相机、视频，已经体会过许多奇妙的视觉体验，再通过文字来感受难免觉得无趣，这种时候，除非你描写的惊为天人或者恰到好处，否则读者只觉得你的作品毫无水准。”
“在这些故事中，人们的想象力越来越强，有些作品粗糙，文字简陋，可仍然受人喜欢，有时候一部作品带给读者的精神感受不只是作者一个人的功劳，其中也有读者的部分，读者通过阅读，靠自己的想象力感受到了那个世界，得到了精神上的享受，所以尽管作者文字水平不够，可因为阅读者喜爱着这个题材，所以依靠阅读者自身的水平，也可以通过作者的文字完成自己想要得到的精神体验。”
“我喜欢阅读，阅读让我体验了许多的人生，尽管我对它们仍然一知半解，可是阅读令我的生命变长了，当我读不同时代的故事时，我能感受到每个时代人们的共性与不同，这是很奇特的感受，因为只需要阅读，你就能走入一个人的大脑，就能体会另一个人几十年的人生，甚至是这个人的精神创伤，看到这个人自己都不曾看到的地方。”
雪娩说，“这是不同的灵魂才能产生的杰作。”
零号沉默了一小会儿，很短暂，大概几秒钟，他对雪娩说，“很可惜，我没能感受到这种情感。”
“我没有真正接触过人，没有像外面的人那样长大，真实的我只是一个剥离在外的器官。”
“如果这样，那我问你的时候，为什麽你消失了。”
雪娩的手放在零号的胸膛上，“你仍然是一个人。”
“你不明白……你没有像我那样，被关在一个地方……从未真正的接触人类，我们只能用意识交流，但除此之外……雪娩……你不明白……你要我对人这个宽泛的概念共情吗？但我觉得，效率化没什麽不好，你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你没有体验过……”
雪娩说，“我感受过。”
我感受过被异种养大，它们不懂得人类该如何被养大，如果不是逃生舱自带的基础养育系统，那麽我早已经死了。
我感受过漫长的岁月裏一个同类也看不见的感受，我从倒影中看到我的样子，从镜子裏识別出什麽是我自己，什麽是別的东西，我意识到我和异种是不一样的，我从文字裏，依靠我从未有过的那些撰写者的人生经歷去度过许多我想象出来的失真的人类的人生，从那些知识和故事裏，去想象作为人是怎样活着的。
所以，我理解你。
我理解你生为人却又游离于人之外的感受。
雪娩抱住零号，精神图景使得他们的感受交织，零号感受到他的感受，正如雪娩感受到零号的，他们彼此的记忆，过往的感知迅速地融合在一起，借由对方，他们感受到只能长久生活在虚拟世界裏的感受，又感受到在孤独的星球，在那些舞台剧版设计而出的房屋裏生活的感受。
他们两个人都不是情绪激烈，充满愤怒痛苦的人，这只是他们的感受。
甚至会让人觉得平淡如水。
但是，饮下以后，个中滋味，却只有彼此知道。
他们是一样的。
当零号被创造出来时，创造者期望他用智慧和理性为人类的发展提供更多帮助。
当雪娩被创造出来时，创造者期望他能够安抚人类的不安与痛苦，期望他用爱令人类有在新世界扎根的勇气。
雪娩对人类的爱或许是早就被编写好的程序，或许是无尽孤独中他自己唯一的救赎。
这或许不公平，因为没有人愿意自己生来就被设定。
但是。
“我不讨厌，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这种感受，让我觉得幸福。”
雪娩抚摸着零号的面具，他没有摘下零号的面具，只是问他。
“你呢？你讨厌你的吗？”
零号的唇慢慢地张开，回答道。
“说不上讨厌。”
他生来就要过这样的生活，他继承的思想和记忆让他不会背叛这个国家，他的一切让他越来越接近神，除了他的躯壳并非能被称为人以外，没什麽不好。
他明白了雪娩的意思。
他可以继续反驳雪娩。
散在的意识太活跃，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什麽是真正的民主？人类的国将继续扩张下去，效仿虫族的蜂群意识不失为一个办法。
背叛、伤害、不理解……欺骗、辱骂、中伤……一切不过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
而‘希望’的存在更是一种威胁。
你不可能控制所有人的思想，对于异神的研究已经说明，人类的一切感情，一切思维意识活动都会沦为异神的营养，人类勉强能够在异种面前活下来，偶尔用惨烈的代价换取胜利，甚至这些年都不受异种的入侵，可它们终究会对人类发起进攻。
此刻在开拓者舰队主体之后的，被遮挡的‘希望’，你看见了吗？
雪娩，如果所有人的意识接受了大一统的同化，那麽面对异神时，至少人们的思想是更可控的，是可以被理智者引导的。
但是，正如雪娩所说。
凝聚而出的唯一，破坏了无数个未来的可能。
人的倾诉欲往往在面对另一个倾听者时才会变得旺盛，人类的无数可能，是因为有无数各为个体的人存在才拥有的。
人类试图通过一切方式让彼此更容易互相理解。
融为一体似乎是最好的理解方式，可是融为一体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混在了一起。
人类不需要每个人都互相理解，从始至终，人类只需要找到接纳自己的地方，每个人奇形怪状的灵魂终究能找到另一个人与自己贴合。
然后，这两个人就真正的“被看见”了。
人类便也得到了生命的满足。
我们从养育中走出，身上拼着社会、家庭、教育的影子，因此挤压磨合甚至挫伤而出的裂口，会有人能够承接，哪怕那个人是一次次通过他人眼中的镜子照见的自己。
人类会自己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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