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不停地运作着。
它只需要抽出一部分算力,在自己编写的系统的辅助下,就能很快给出合适的安排。
如何接近希望,研究团队由谁组成,每个人负责什麽,应该在什麽地方展开观测,在哪些地方布置数据采集器……
需要派出哪些军队进行包围,白山监狱的特殊囚犯该如何处理,他们的目的和成功的原因……
因为星辰爆已经结束,行宫再一次恢复了对白山监狱所在坐标的凝视。
因此,他也接收到了分身们的记忆。
在静默的黄绿色柔光中,那颗大脑像一个孤独的人影立在原地,低垂着头。
雪娩的话语、神情,甚至于雪娩的体温,都被忠实而详细地记录下来,借由星网,传递到ta的脑海裏。
“零号”所浸泡着的水池裏,忽然冒出几颗细小的水泡。
生命监测系统将之记录在案,但并没有为此慌张。
这很正常,尽管一直泡在液体裏,但有时候确实也会有气泡“凭空产生”。
这背后的物理、生物原因可以拿来做一道高考选拔题,监测系统不会因此大惊小怪。
只有零号,他大脑中某一部分的算力,为这句话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又继续。
他此刻无法再拥抱到雪娩了。
他的意识鏈接到开拓者舰队的主体,然而那些已经脱离的子房们为了节省能量主动断开了与星网的鏈接,它们需要确保胚胎拥有最高存活率,因此,他只能借由开拓者舰队的主体,看着星空中那些散开的,蒲公英种子一般的子房们。
他有话想要对雪娩说。
他那时未能说的出口,此刻內心尽是一种难过的情绪。
通过知识,他明白,这情绪代表着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后悔的是什麽,是后悔不该主动找到雪娩,还是后悔期望雪娩爱他,又或者后悔自己那时没能给出回答。
雪娩,我难道不能算是一个人类吗?
你以为,我为什麽要找到你呢……
我在监狱裏接近你,正是因为……我希望我也能成为一个人。
不是只能通过机器的眼睛和身体去感受世界的,活生生的,被真正看见的人。
他想,雪娩,我从未骗过你。
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棋子。
而你,你是唯一的王后。
因为你,我才第一次以人的样子活动,我才能感受到,人是怎样的感觉。
与泡在这些液体中不同的感觉。
现在的我就像活在梦中,我可以看到、听到,但是一个人睡着了时经歷的一切,和醒着时经歷同样的一切时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他思考着,仍然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他该处理的一切。
汇报了一切需要注意的地方,包括雪娩。
“你是说,他已经拿到了那个东西,他现在正在重新完善它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是的。”
零号说,“之前我们成功阻拦了‘干戚’的上传,但是没能彻底摧毁它,如今黑蝠帮安插在星网中的反叛者将它重新传输给了雪娩,根据测算,雪娩会在子房中完成所有的编写,阻拦‘大一统’的推进。”
“用干戚来称赞他的发明是否有些不恰当?”
年老的领袖开口提醒,“他不是刑天,我们也不是反派。”
“‘大一统’是必须的,固执己见者反而会拖累人类的进步。”
“雪娩没有成为神的魄力,这一次,不该再有任何人对他还抱有怜悯,‘干戚’也好,‘大一统’也好,一切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
雪娩进入了心流,他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子房的特殊设施正好让他不必浪费时间去吃东西。
他明白自己需要对抗的是什麽,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去对抗行宫裏的领袖和帝国的大脑……天方夜谭,但是他必须要做。
哪怕被称为叛国也要去做。
尽管有人在对他说话,但是他不受打扰,甚至速度越来越快。
“融为一体有什麽不好?”
“你该明白的,人类的一切痛苦都来自于自己的看法,而看法是可以被影响和植入的,人类本身也很习惯给自己和自己的同类植入许多想法。”
“从远古时期植入羞耻,在扬州城变以后把一切罪责推给女人,外地入侵时男人磕头求饶就是同情怜悯,女人被□□后求饶想活被叫做不知羞耻,如此不公平,可你看,人类自己就能给自己的同胞植入想法,让社会也觉得一切都是女人的错,让女人自己也规训自己,甚至为了大脑內被植入的思想主动放弃生命……”
“‘大一统’可不是这麽蛮横无理的东西,它只是让每个人都更能接近幸福罢了,它只是让大家的意识融为一体,就像……我一样……”
“我的意识可以是散在的,自由活动的,但我的意识又能回到我的主体,融为一体,这样下去,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没有那麽多分歧和争吵,因为融合了所有人的意识,考虑问题本身也很全面,而所谓的不同意见,因为很快就会因为大家都是一个人而中止,乐于选择最有利的发展,甚至因为‘大一统’,许多矛盾可能本身就不会存在。”
“想一想吧,雪娩。”
“在过去,女人被天然的认为不该读书学习,有谁觉得不公平呢?没有几个,不公平的情绪从不会产生,这就是意识控制的好处……如今的‘大一统’是更为亲切而公平的,它会控制所有人,而不局限于某个性別或者某个类型,它只为了人类的幸福……”
“想一想,一个普通人类或许会因为在星网上接触了一些偏激的信息而想要做出不好的事,这个时候,‘大一统’温柔地开导了他,让他脑海中的愤怒消失,便捷有效地将他几十年后因为生活磨炼才能得到的人生感悟植入,某种意义上,这个人完成了许多人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在自己理解了对某个时代的感悟以后又重生回那个时代,人们会喜欢它的。”
他以为他说动了雪娩,因为雪娩忽然停了下来,看向他。
他不知道,雪娩只是意识到,时间是多麽的紧迫,只靠他一个人,一切都来不及。
他需要真正地,将“干戚”扩散到星网中,让它进入每一个人的大脑,确保人们的大脑不会毫无选择余地的被‘大一统’侵占。
雪娩忽然停下,他从心流中抽离,整个人神采奕奕,双目流转着细碎的光芒,那是灯光的投射。
雪娩看向子房內的某一处,随便哪一处,他确信,对方能够看到他。
他忽然对对方说。
“你还记得报酬吗?”
他单手勾着领口,指尖往下,将衣物散开。
雪地徐徐展开,覆着面具的人果然出现在他面前。
雪娩伸手,将人拽到面前,他骑跨在零号的腰上,捧着零号的脸,对他说。
“如果没有我的眼睛,你能看见你自己的样子吗?”
雪娩低下头,靠近零号的面具,他笑着,看着零号的眼底倒映出他的样貌。
“我从你的眼中看见了我自己。”
“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意识,会不会感到太过孤独呢?”
那一瞬间,雪娩经歷过的所有,也在雪娩的脑海中浮现。
那所有的感情,那所有的一切,他甚至回想起沙砾磨破皮肤时细微的疼痛。
雪娩低头看着零号,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滴落在胸膛上,又缓慢地沿着肌理滑下。
人需要他人照见自己的存在。
他人是未知的,自己也是未知的,只有一个未知碰上另一个未知,才能通过彼此的接触,在欣悦或者痛苦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雪娩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胀痛的胸口。
他看见零号那天神一般的下巴,和华美的面具,那紧抿着的唇,和因为剧烈的起伏而下意识皱起的眉头,以及紧绷的腰腹,却让他显得更像一个人。
这种精神上的深入触碰比□□更要命,却又比通过神经反射模拟的“真实”更真实。
令零号意识到他和雪娩是不同的。
正因为不同,所以他才期待得到雪娩的认可,通过雪娩,他才能成为人。
因为人只靠自己,是无法排解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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