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们唯一在考虑的，是医院的建议。

    “我们也很希望成为本市有名气的医院，你们这次入院费用可不低呢，怎麽算也要两万星幣，尤其是雪娩的病，暂时不知道病因，还得加做增强ct，又要请全院会诊，算下来自然很贵了。看你们也不容易，我们可以给你们个法子，配合我们医院做一下宣传，之后的治疗费用我们给你们全免了怎麽样？”

    说这话的人不是接诊他们的医生，但也穿着白大褂，比起寻常技术人员，他眼底更多了些精明干练，抓住了这其中的机会。

    “不会暴露你们隐私的，只是借由你们宣传一下我们医院的就诊环境，治疗方式，別的该怎麽办还怎麽办，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放心，自然不会出什麽茬子的。”

    他们纠结了很久，时不时就有人来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考虑不了多久就会同意。

    卢卡最终询问雪娩的意见，雪娩没什麽意见，只说愿意配合医院。

    他自己其实也很好奇医院会如何诊断他，这裏的科技能够发现他身体的异常吗？这裏还有帝国文明，可见距离黄金时代还太早，真正的黄金时代是以星际人民共和作为帷幕开启的。

    这裏的人说他身患重病，且说得越来越严重，令他自己开始思索，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异常。

    他既不可能是omega，也不可能是beta，当然，更不会是alpha，这种落后的第二性別早就消失在漫长的宇宙纪元中，或许也因为这个才被医院说他不正常。

    雪娩不可能说他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只能当一个“患病的本地人”。

    很快，这家私立医院就开始了直播，第一条视频，就是关于雪娩和卢卡的采访。

    他们很鸡贼，希望获得更多的关注，因此一个消息也掐了三次来说，主持人一上来就说，“关于最近互联网上的消息，我们作为院方希望能够为患者说明一些情况……”

    既没有说消息是不实消息，又没用澄清，只用说明一词，令人想入非非，端出一副要说出真相的样子，却在总结了一下互联网的猜测以后，配上合适的运镜和对雪娩等人的采访结束，到第一条视频末尾也没有说清楚真相。

    这家私立医院的名字很快也跟着获得了不小的热度，他们反复吃这一口热点，靠着雪娩的脸，竟然也吸引了不少粉丝。

    以至于最后不得不聘用更多的安保人员维护医院秩序，可对于那些进来住院表示要进行全身检查的客人就不特意防范了——很难说他们是否在以此创收，因为他们很快把雪娩迁到了顶层的svip病房，底下才办了年卡购买vip的无辜群众大概并不知道，之后还有vvip和svip等着他们，且一个比一个昂贵。

    搬进svip病房时雪娩终于在外人都走干净了时嘆了口气。

    “如果我真的病得很重，他们这样弄来弄去，我可能早就死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巧，却被卢卡一下子制止，“不要说这种话。”

    卢卡已经开始学习相关知识，每天翻看雪娩的检查结果，又用病房裏的电脑搜索学习，他们这样的底层人出生没有通讯器的话长大以后再接就需要预约手术，手术费用昂贵，术后恢复也很痛苦，但对许多人来说这是甜蜜的痛苦，就像远古时期的部落女孩接受割|礼一样，不进行割|礼就无法在部落裏存活下去，除非你逃到另一个世界，只有接受了割|礼你才融入得了更上一层，像是被承认为了真正的帝国公民。

    总之两个人仍然没有通讯器，仍然对外界一无所知，因为忧心雪娩的病情，即使是开始使用星网的卢卡也并没有去关注互联网上的舆论，而是一头扎进专业知识的海洋裏学习。

    很可惜，他不具备数年教育培养的医学思维，因此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雪娩看他那样辛苦，于是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等到新一轮全身检查出了结果以后，这裏的医生才终于搞明白雪娩的问题。

    “首先是腺体异位症，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腺体长在肠|腔內部的，因为和前|列|腺位置相近，所以很难一眼就被发现，你可以选择做手术把它移到该在的地方，但那个手术可不便宜，需要完整的生命支持设备，然后把你身体裏这附近的血管、导管等组织全部移到脖子后面去，一般来说我们不会特意为腺体异位症做手术，但你这个……标记起来可能有些麻烦。”

    或许有些alpha不能接受自己的嘴唇触碰到这个地方，这是医生没有说出来的话，但是，很快他们又笑了一下，看着卢卡，“当然，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也不会多说什麽。”

    卢卡已经分化完毕，是个a等级的alpha，在这种星球已经算不错的基因水平，这些日子医生没有要求两人分开住，也是因为希望卢卡的信息素在日常生活中能够辅助诱|导雪娩激素生成，改善激素水平。

    当时一位医生这样解释：“虽然法律上禁止影响公民的自由分化，但是根据检验结果，雪娩的分化是趋向于omega的，而类似这样的信息素辅助治疗并不少见，你们平时多待在一起，持续性的低剂量信息素刺激对雪娩的病情有好处。”

    而现在，另一位医生则说，“恐怕需要增加信息素的剂量，治疗方案也要进行调整。”

    他们拿出新的片子和检验结果，在svip病房的全息投屏上放大开来给两人看。

    一层层穿过半透明的身体投影，从皮肤到肌肉，两个人终于看见了雪娩的腺体。

    它本该是淡粉色的花苞形状，但此刻却显得异常，一半是淡粉色，另一半则是艳丽的红色，且这另一部分异常肿起，令人看了有些咋舌。

    “发育异常，怎麽说呢……”医生滑动图标，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棵幼苗。

    “植物催|熟都知道吧？有时候因为等不及植物慢慢生长，迫切地需要植物果实，就会使用催熟——你们是农村来的肯定知道——哦不你们那边可能没有这麽高级的药剂……总之，就像这棵幼苗一样，被灌入了过量的催|熟剂，催|熟方式也并不科学，有时候是操作者不熟练，因此导致它结出了果实，但结出果实的时候它还是一棵幼苗，并未能成长为成熟的果树，像雪娩这种情况，可能是发育过程中的异常。”

    后半句话医生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也有可能是药物滥用。

    他的职业道德让他闭上了嘴巴，但他还是强调，“对身体不好的事情还是要记得尽可能避免，来我们这裏住院，一切治疗方式都有我们安排，你们只需要配合治疗就行。”

    雪娩和卢卡都知道了他的问题所在，接下来只需要配合治疗，这自然是一件好事，而医院也十分满意这个好消息，少见的疾病才更有讨论度，自从开启直播以来，一开始的热度很快就衰退了，能够接得住热度的人毕竟只是少数，现在又有了新的话题，相关部门摩拳擦掌，自然少不了一通报道。

    腺体异位症这个疾病如何获得了本没有的关注和各种好的坏的科普暂且不提，这家私立医院已然打出了知名度，赚得盆满钵满，这天院长正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市裏打来的，他立刻表情严肃地接通电话，耳后的通信器不由得都有些发烫。

    市裏知道了他这边的情况，竟然要派人来采访报道，原意无外乎更上面的示意，他仔细想了想，大概与对底层人民的关心扶持有关，自然立刻去办，只待明天就收拾好一切请市裏来检查，却没想到，这通电话表示，“不用等明天，今天就到，我们已经在你们医院楼下了。”

    院长几乎是连滚带爬，恨不得从楼上跳下来，以免耽误见领导们的时间，他在百忙之中换了条更显精神的领带，不忘告知秘书，要把这件事落实好，做到位。

    一下去，只见市长正低着头听一位头发略微花白的男人说话，那个恭敬的样子，令他不由猜测是否是州裏来了领导。

    一走过去，接收到了市长的眼色，连忙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这是州裏下来的沈书记，专门管扶贫工作的。”

    院长连忙打招呼，沈书记好，沈书记大驾光临实在辛苦等等一通拘谨的马屁。

    他拘着脖子走路的样子十足地诚恳，十分懂得自己的位置。

    只听州委书记问他，“对偏远地区的扶贫，我们一贯重视，听说有两个农村来的病人到了你这裏看病，你把他们安顿得怎麽样啊？”

    这下院长大喜，强压着喜悦说，“考虑到他们都是困难群众，我们是一分钱没有收，给予了他们免费治疗，现如今一个已经成功分化，另一个病情大大好转，一定时期以后，想必就可以出院。”

    州委书记笑了，“你看，谁说医疗改革不好？我看私立医院也很有承担社会责任的勇气嘛！”

    他身边跟着两个光脑，正在收集影像资料，此刻不断地微调，力求拍出州委书记的爱民如子。

    一行人终于上了楼，竟然直冲雪娩病房而去，电梯裏，州委书记还表达了自己对病人的关心尊重，“不用现在就见到病人，还是应当让病人休息好，我们来，主要也是带来州裏的慰问罢了。”

    院长心裏猛地一拍大腿，悄悄用通讯器给秘书发了消息。

    ——“州委书记现在就要上来看！该怎麽表现，你们都给我紧着皮来！弄好了大家皆大欢喜，弄不好，谁都別想有好果子吃！”

    ·

    【谁这麽牛啊？扶贫扶到十八线开外的小星球去了？】

    【我也只是听到了消息，这几雪娩这件事网上不也有点儿热度吗？我妈在家裏刷星网看见，我从她后面路过，一看全息屏幕上那张脸，可不是雪娩？正好，听我爸的意思，是帝国和共和国那边又在暗自较劲，要论一论各自体|制的优越性呢！】

    【真要说优越性，不还是那几样？公平、自由、民主、扶贫，前几个没的说，如今只能在第四个上下功夫，帝国每年的医疗保障支出和偏远地区在首都星的入学名额可不是摆着看的，你看，这麽一操作，不就来了吗？】

    【魏茂华，那个州委书记可是姓沈。】

    【诶呀，所以我出了点儿力，又找了沈川出力啊！那个老头子可高兴了，主家第一回想起他这麽个人，一心想帮主家快点把事情办好，心裏还指望着说不定能得到什麽提拔呢。沈川也大方，让他把事情办好，送人到首都星来的时候一起过来。】

    魏茂华一笑，露出颗虎牙，眼裏带着少年人的狡黠。

    【喏，你看这一趟，为了雪娩，我们也真是忙得团团转了。】

    【兄弟们自然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的，何况开学了能跟雪娩一个学校，你们难道不高兴？】

    他们的小群很难进，这一群人能在裏面，自然也是首都星上权势的顶端。

    无数人削尖了脑袋要挤入首都星唯一的贵族学院，只不过是为了寻求一个数年同窗以后保有同学情谊，靠着这点儿情谊以后得到些帮助的机会。

    为了这种同学情谊，再没有下限的事情都多的是有人做。

    对许多人来说，哪怕是那些二代们，贵族学院也是他们的一道坎，可对于他们来说，贵族学院不过是一次提前享受权力的小型猎场。

    【不过，你们怎麽确定他会来？我看他不那麽在意首都星的光环。】

    这个时候，沉默许久的沈川出声了。

    【他的病需要首都星最新研究出来的药物，一星期三次，每次5毫升，但那药一毫升就要十万星幣，他买不起，那颗星球上也没人能负担得起。】

    沈川的声音平静，修竹一般的人，只坐在书桌前，从正在翻阅的文件裏抬起眼来。

    【他想治病，就得来首都星，贵族学院会负担他的医疗费用。】

    【怎麽病成这样？】

    有人说了一句，话语裏竟然带着惋惜。

    【那他还能接受标记吗？】

    【不是可以治？美人嘛，金贵些很正常，不就一周一百五十万星幣吗？我们几个每人出点零花钱也就够了，何况买药还是从自己人手裏买，你说是吧，巫刑邺？】

    巫刑邺不得不开口提醒。

    【底下的研究所也是刚研究出来，成本压不了太低，产量也还不够，一个月也就产出50ml，等着用的人不少。】

    沈川也慢慢补上后面的话。

    【没那麽快就能治好，他的数据传给巫刑邺那边的专家看过，专家认为这个药剂如果要治疗雪娩还需要更高的提升空间。但今年这个药已经获得了帝国十年一次的突破奖，想再进步，再来十年都不一定有突破。】

    即使是这群人也有点儿吃惊了。

    想过金贵，没想到能金贵成这个样子。

    【接过来呗，接过来，大不了一起养着就行。】

    有人冷不丁发问。

    【要是有人厌烦了呢？】

    再好看的人也架不住整天看，这时兴趣浓，以后如何，就倒也未必了。

    只很快，仿佛有轻笑声在他们之间响起，带着一点儿似玩笑般的提议。

    【有人厌烦，就自己退出呗，人挤人的，难道就不觉得烦了？】

    ·

    雪娩很难相信自己的命运会如此变化。

    只短短几十分钟，他就得知自己被州委特別关注，一定要照顾好他，然后发展到了他的病这家私立医院的治疗手段其实也有限，如果真的想治疗，务必使用昂贵的药物。

    简直像是一个陷阱，即使面前的人换成了州委书记，可说出的话却和那个院长没什麽区別。

    “你们也不容易，帝国不会看着自己的子民白白死去，我们也努力往上联系，帮你们想了个法子，”州委书记说，“我看雪娩年轻也小，正是为自己未来做打算的时候，不如就去首都星读书好了，每年首都星都会招收偏远星球的学生入校读书，当然……”

    州委书记自然还记得身边的光球们，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考试还是要考的，如果考过了，我们的病也就能治疗了，上面很关心你啊，倘若考不过，也愿意先把你接过去，先治疗着。”

    说着，州委书记不由得在心底一笑，很是有点儿羡慕雪娩。

    走个流程罢了，说的都是表面话，可不管眼前这个人点不点头，他都会尽快把他送去首都星的。

    他已经离开首都星太久太久了，上一次见，还是去贵族学院参加考试，试图以偏远星球学生的身份获得进入贵族学院的门票。

    他没有通过考试，尽管他已经足够努力。

    那些考题晦涩难懂到令人头晕目眩，明明是面对偏远星球的招生考试，却多了无数所谓的兴趣特长项目。

    “素质教育”的加分项而已，考官说：你们也可以不考，反正笔试已经结束，这个结果只做参考。

    这句话出来，他看到当场许多人立刻进入了考场。

    如果真的是偏远星球的贫困生，哪裏来的机会搞所谓的“素质教育”？

    这一切不过都是另一道无形的线，隔绝了一出生就没有某种条件的人罢了。

    如今帝国这麽多人口，即使要找万中无一的天才，也能找出上亿，只是天才，能有什麽竞争力？

    不过都是帝国的养料，可他拼尽全力，也希望爬得更高，成为活得更好，更优质的养料。

    州委书记只看着面前的人，等待着对方给出回复。

    雪娩思索了一下，忽然握住卢卡的手。

    “卢卡也能去参加吗？”

    州委书记一愣，心想，本家可没说要带上这个。

    他瞥了一眼卢卡，因着雪娩的脸，和本家继承人的年龄，他多少猜到一点儿，心想大概是少爷们远在首都，见到网上走红了一段时间的雪娩，产生了兴趣，可少爷们有兴趣，也得下面的人知情识趣才对，怎麽能带上个扫兴的？

    但面前的雪娩相当坚持，“卢卡不去，我也不去。”

    沈书记实在有些愤怒，可一口气又发不出来。

    只觉得雪娩可笑。

    这麽幼稚，知道自己在拿什麽样的机会搞这种小孩子家家的爱情宣言吗？

    他更难受的是不知道本家的态度。

    倘若本家听了生气，直接让雪娩干脆別去，那他也就失去了去往首都星被本家接见的机会了。

    他不能失去这个。

    书记慢慢坐直了身子，慈祥地笑着说，“自然，每个偏远星球的学生，都有机会参与贵族学院的选拔，帝国始终想着每一位公民，牵挂着每一颗星球，卢卡要去，自然也是可以的，只要能够通过考试，就能有机会改变人生。”

    卢卡被雪娩握住手，一时间呆了，接着才反应过来，回握住雪娩。

    直到州委书记等人离开，雪娩才对卢卡说，“有时候人生就是这麽意外，只可惜好像不能那麽快回乡下了。但是，如果可以去首都星看看也不错，你之前也跟我提过的，我可没有忘记。”

    雪娩说，“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去首都星看看也可以哦？”

    ·

    【有新消息？他同意了吗？】

    尽管通过讨论，这群人认为雪娩同意是迟早的事，但心底竟然多少也有点儿忐忑。

    沈川挂断通话，不愿再听管家汇报偏远星球传来的消息。

    他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有点儿烦闷，但消息还是会告诉其他人。

    【他一定要带上他那个……呵……】

    【带上吧。】

    莫雷斯按着通讯器，咧嘴，眼底却没什麽笑意。

    【脾气好，不忍心抛下那个男的罢了。】

    有人嘲讽地笑道。

    【说不定那个乡下男人使了什麽坑蒙拐骗的手段，他真那麽死皮赖脸跟着雪娩，就让他考呗，能考进来再说，考不进来，我看他要怎麽在首都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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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答应大家的一千营养液加更在这一章裏面二合一了！昨天问你们几点更新好也不回我，是不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建议给我什麽负担？好嘛，这麽惯着我我就不客气了，尽量晚上发躲着伟大的审核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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