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泼在烧得发黑的城砖上，发出一阵阵“滋啦”的响声，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沉重的沙袋被准确地投掷在火势最旺处，压住不断蔓延的火焰。
襄阳城，在这片土地上屹立了数十年。
郭靖黄蓉更是将毕生心血都倾注于此。
蒙古人能想到的攻城手段，无论是人海战术，还是投石火攻，他们都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也早已制定出了一套套行之有效的应对之法。
光靠投石车就想拿下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坚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蒙古人若只妄图依靠投石车，襄阳怕是早就换了主人。
黄蓉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在眼前那些忙碌救火的士兵身上。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挡住那呛人的浓烟，一双明亮的眸子，却眯了起来，竭力望向那浓烟的深处，望向那片由火焰与黑幕构成的，模糊不清的战场。
赵敏，绝不是一个只懂得用蛮力的蠢人。
她下令无差别地焚烧城下的一切，看似是在泄愤，为了清理掉那些失控的“工具”……但更多的，这漫天的火光与浓烟，是最好的掩护。
果然，在那片扭曲的光影和滚滚的黑幕之后，一个个巨大而狰狞的轮廓，正在缓缓地，坚定地向前移动。
是攻城塔和撞车。
在烈火的映照下，那些由坚木与生牛皮包裹的战争巨兽，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怪物，正借着烟火的掩护，被无数士兵推动着，跨过那些还在燃烧的尸体，一步步地，向着襄阳城的城墙逼近。
“她是在清场……”
黄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凝重，“清掉那些没用的棋子，然后把她真正的主力，摆上棋盘。”
然而，就在所有守城宋军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准备迎接一场血腥的攻防战时，异变再生。
从蒙古军阵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悠长，凄厉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火焰的爆裂声，紧接着。
此起彼伏的狼嚎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是在应和着号角的召唤。
一个让城墙上所有人，包括黄蓉在内，都感到错愕的景象出现了。
那些已经逼近到护城河边缘的攻城巨兽们，竟然……停了下来。
在军官的呵斥声中，推动它们的蒙古士兵们开始调转方向，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向后退去。
不仅如此，那些在城下肆虐的“疯人”，在听到号角与狼嚎之后，也像是被无形的缰绳勒住了一般，动作变得不再那么狂乱。
他们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身边正在撕咬的活尸，开始随着撤退的蒙古大军，潮水般地退向远方。
整个战场，在短短片刻之间，就出现了诡异的退潮。
唯独那些惨白的活尸，对此置若罔闻。
它们没有思想，没有听觉，驱动它们的，只有毒岛美香子留下的最简单的指令。
在失去了攻击目标之后，这些活尸便陷入了最低级的待机模式。
它们成百上千地，如同行尸走肉般，在火光与浓烟中无意识地徘徊。
有些活尸走进了还在燃烧的护城河，在烈火中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
更多的，则是绕着焦黑的城墙，迈着僵硬的步伐，一圈又一圈地打着转，形成了一道由死亡构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包围圈。
黄蓉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这不像赵敏的作风。这绝不是撤退。
这不像赵敏的作风。
这绝不是撤退。
这更像是一场试探，一场……她暂时还看不懂的，更大的阴谋的开端。
身边，王猛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看着城下那些被遗弃的“工具”，嘴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吓人是不是？”
他冷不丁地开口，打破了城墙上的死寂，“还是说，准备玩阴的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黄蓉的耳中，仿佛一把精准的钥匙，恰好对上了她心中那把疑虑的锁。
黄蓉愣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王猛，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看她。
这股近乎傲慢的自信，让黄蓉心中生出一种更加强烈的违和感。
她刚准备开口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猛却突然一笑，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话题也突兀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对了，最后一批粮食已经运到了吧？”
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关乎数十万人生死的军国大事，而是一桩寻常的生意，“我记得，一共是一百万石？”
这突兀的转折，让黄蓉准备好的一肚疑问，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王猛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
随即，她反应了过来。
粮食，是眼下除了军情之外，最能稳定人心的东西。
王猛在这个时候提起，无疑是在安抚她，也是在展现他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的实力。
想到此处，黄蓉脸上那紧绷的线条不由得柔和了些许，勉强挤出一个可以说是“嫣然一笑”的表情，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太多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苦涩。
“是，有心了，一百万石粮食，分批次都已入库……”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那笑容也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脸色重新变得难看了起来。
粮食能救活人，却救不了将死之人。
一想到生死不知的丈夫，和同样身中奇毒的女儿，她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一阵阵地抽痛。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向城楼下的箭楼走去。
那里被临时改成了安置伤员的地方。
王猛见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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