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给捅死了!
这哪里是杀了他儿子,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刨了他高家的祖坟,断了他高俅的香火!
以高俅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能善罢甘休?
他现在怕不是已经磨好了刀,准备把所有跟这件事沾边的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都片成一千八百块!
王尚书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连杯盖都在“咯咯”作响。
他看着岳不群,这位昔日的恩人,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极了催命的阎王。
“岳掌门……您这……您这不是要我帮忙,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听到王尚书那带着绝望的哀嚎,岳不群的脸上,那份愁苦之色,竟是更深、更浓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将面前那杯根本未曾动过的龙井茶,轻轻地、推远了半分,仿佛连茶水的热气,都在炙烤着他那颗备受煎熬的心。
随即,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痛心的叹息。这声叹息,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王尚书的心坎上,让他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王兄……”
岳不群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某种不堪重负的沧桑:“我又何尝不知你的难处?
我又何尝不知那高太尉权势滔天?”
他缓缓地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儒雅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布满了血丝,眼角的皱纹,也仿佛比前日里深了数倍。
他就这么看着王尚书,眼神里,是常人难以伪装的、痛彻心扉的失望与自责。
“那逆徒……我华山派素以仁义立足江湖,门下弟子,皆被教导需以侠义二字为先。
想不到……想不到我岳某人,竟教出如此一个嗜杀成性、无法无天之辈!”
他说到这里,右手竟是猛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一片煞白。
“是我管教不严!
是我识人不明!
是我愧对华山列祖列宗啊!”
这番话,他说的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仿佛不是在为弟子辩解,而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最严厉、最深刻的审判。
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那份属于一代宗师的沉重自责,让王尚书心头那点因为被逼迫而产生的怨气,竟是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人家岳掌门,都没有想着包庇弟子,第一时间想的是门派声誉和自己的失职。
自己一个外人,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就在王尚书心神激荡之际,岳不群竟是缓缓地站起了身,对着他,深深地、长长地作了一揖。
王尚书被他这个大礼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连忙伸手去扶:“岳掌门!
使不得!
万万使不得啊!”
岳不群却执拗地躬着身,不肯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动容的恳切。“王兄,此番前来,非为求情。
那逆徒触犯国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岳某人绝无半句怨言。”
王尚书听到这话,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却听岳不群的下一句话,如同一座大山,再次压了上来。
“我只求王兄,看在往日那一点微末的情分上,能给岳某一个指点……此事,究竟该如何了结,方能全了国法威严,又不至于……让我华山派百年的清誉,因这一个孽畜,而彻底毁于一旦?”
他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没说要救人,也没说要枉法。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将一个关乎“国法”与“江湖道义”的、无比沉重的难题,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放在了王尚书的面前。
王尚书听完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
实在是高!岳不群这番话,滴水不漏。他不说救人,只说为了“国法威严”和“华山清誉”。
这等于把球又踢了回来,而且还给这个球包上了一层“大义”的糖衣。
自己要是拒绝,那就是不念旧情,还顺道打了百年大派华山的脸。
他看着岳不群那张写满了“悲痛”与“恳切”的脸,心中那点算计,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被阳光照得无所遁形。
最终,王尚书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苦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岳掌门……你这,真是给我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啊……”
这摇头,是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他确实斗不过高俅。
然而,就在他垂下头,满心绝望之际,脑中却仿佛有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那动作甚至都顾不上官场中人应有的沉稳。
“有办法了!”
王尚书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既兴奋又忌惮的复杂神色。
他不再犹豫,迅速地将手伸进了自己宽大的袖口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块通体温润、雕着一只麒麟的白玉玉佩。
他将这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凑到岳不群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唇齿间的气流声。
“岳大哥!”
他换回了那个最亲近的称呼,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岳不群的手中:“你听我说,此事……我办不了,但这京城里,还有一个人能办!”
岳不群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王尚书急切地说道:“你拿着这块玉佩,去一趟八贤王府!
在整个朝堂之上,敢和高俅明着斗、还能让他吃瘪的,恐怕也就只有这一位八王爷了!”
“高俅掌兵,八王爷掌吏。
两人斗了半辈子,势同水火。
高俅的儿子死了,他固然心痛,但对八王爷来说,这……可是一件能用来攻讦高俅、打击他势力的绝佳武器!
你那徒儿,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把刀!
一把……八王爷很可能愿意握住,去捅高俅一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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