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庞,能清晰感受到,原本就已布满皱纹的面颊,此刻更是松弛得如同融化的蜡,皮肤下的血管与筋络清晰可见。
他的头发,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竟有几缕从苍白转为了枯黄,甚至有几根直接脱落在了肩头。
“还阳续命膏”——这药的名字此刻听来简直是世间最大的讽刺。
它不是还阳,而是“借阳”;不是续命,而是“透支命”!
这所谓的大理皇室不传秘药,根本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
它只是一剂用寿元换取短暂力量的催命符!
这药确实能修复一切伤势,让功力暴涨,但催动这一切的燃料,是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精元!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被疯狂地加速燃烧。
那些本该在未来十年、二十年间慢慢消耗的精元,在这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榨取、压缩,只为换来那短暂的、泡影般的复生瞬间。
普通人平静安度一生,油尽灯灭时为寿终正寝。
而他如今,却是在油盏将干之际,又强行掺入烈酒猛火,换得一时烈焰,必将提前断送自己的性命。
每次使用,都是在疯狂透支未来的生命!
这也是为何他明明与段正淳同年,甚至还要小几个月,却早已是头发花白的原因。
看着他那副油尽灯枯,仿佛随时都会化为一捧枯骨的模样,听着他那如同漏风破鼓般的喘息,刀白凤那双清冷的凤眸之中。
终于,还是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她幽幽地,长叹了一声,那叹息声,在这间充满了腐臭与绝望的破屋之中,显得是那样的空灵,又那样的无情。
“你如今的寿元,只剩下短短数年了。”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这还阳续命膏,燃尽了你最后的生机。
从今往后,你这辈子,也不要想在武学之道上,再精进分毫了。
你……还是赶紧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有机会去,我会去看你的。”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段延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等死?
颐养天年?
不!
绝不!
一股比刚才那股虚弱感,还要强烈百倍的、滔天的怨毒与恨意,猛地从他那干枯的胸膛之中,疯狂地爆发了出来!
他还没有报仇!
他还没有让段正明、段正淳那两个卑鄙的伪君子,付出血的代价!
他还没有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现在,又多了一个王猛!
那个将他所有尊严都踩在脚下,将他打成废人的狂徒!
这些血海深仇,他怎么能忘?
怎么能就这么窝囊地、像一条老狗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么一个肮脏的角落里?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两团近乎凝成实质的、燃烧着自己最后生命的、疯狂的火焰!
他那瘫软在被褥上的、干枯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连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刀白凤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宁可与天地同归于尽,也决不罢休的疯狂杀意。
她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既然这个男人,自己一心求死,那她,也懒得再去多说半个字。
她转过身,那袭白色的裙裾,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冰冷的弧线,正准备迈步,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无比压抑、无比肮脏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一刻——“哎呦!几位大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小子不是有意闯进来,这碗酒,算我的!
我自罚三杯,给各位大哥赔罪了!”
一个清朗的、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充满了惊慌与愤怒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隔壁那间同样阴暗的房间里,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刀白凤那即将迈出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的身体,在瞬间,变得比叶二娘那柄架在她脖颈上的短刀,还要冰冷!
还要僵硬!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誉儿!
她的誉儿怎么会在这里?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个本已是油尽灯枯、瘫坐在地上的段延庆,那具枯瘦的身体,也猛地,剧烈一震!
他那双燃烧着无边怨毒的眼睛,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他当然认得!
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段正淳的……儿子?
那股从隔壁传来的、属于段誉的、充满了惊慌与讨好的声音,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段延庆那颗充满了无边怨毒的心脏上!
机会!这简直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二娘!”
一声嘶哑的、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恶毒的低吼,从段延庆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眼前便骤然一花!
一道冰冷的、带着凛冽杀意的银光,已经死死地对准了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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