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点锋利的弧度。像一把久未出鞘的刀,终于试了刃。
原来模拟器早就算准了他。
算准他不会为虚幻的怀念冒真正风险,算准他哪怕心口破个洞,也要先确保这满山活蹦乱跳的宝可梦、这吵闹又滚烫的日常,牢不可破。
所以才设下这道锁。
锁得严丝合缝,却又留了一道缝——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推开。
柏木收回手,指尖温度正常,脉搏稳定,呼吸匀长。
他继续往前走。
熔岩池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着,将熊徒弟矮壮的身影拉得忽高忽矮。它正双膝跪地,双掌按在滚烫的玄武岩上,额头青筋暴起,周身气流肉眼可见地旋转压缩,形成一个小小的、高速自转的灰白色漩涡。八首恶龙八颗脑袋齐刷刷扭向他,眼神里写着“快管管这疯子”,幸福蛋则举着小水壶,忧心忡忡地踮脚往漩涡边缘泼洒细雾。
“咕嘛!!!”
熊徒弟突然暴喝,漩涡骤然向内坍缩,发出“嗤”的一声闷响,随即——
轰!
一道粗壮的灰白色气柱自它双掌间喷薄而出,直冲熔岩池中心!灼热的岩浆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深沟,赤红岩浆如巨兽獠牙般向两侧怒张,露出底下暗沉发亮的冷却岩层!气柱撞上池壁,竟在坚固的黑曜石上犁出三道焦黑裂痕!
全场寂静。
连熔岩翻涌的咕嘟声都停了一瞬。
熊徒弟缓缓收势,喘息粗重,额角汗珠混着岩灰滚落,在下巴处汇成一道泥痕。它没看成果,第一时间扭头望向柏木,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透的炭火,里面翻涌着纯粹的、近乎凶悍的求证欲:“咕嘛?!”
问的是:够格吗?
柏木没说话。
他走上前,蹲下身,与熊徒弟视线平齐。然后,他伸出右手,不是去碰它的头,不是去拍它的肩,而是轻轻覆在它方才按地的左掌背上。
掌心相贴。
熊徒弟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柏木的手掌宽厚、干燥,带着常年握球棒与精灵球留下的薄茧,温度比它高两度,稳如磐石。那温度顺着皮肤渗入骨骼,竟奇异地压下了它血脉里奔涌的灼热与躁动。
“力量没错。”柏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熔岩嘶鸣,“但聚气不是砸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池中尚未合拢的岩浆裂口,以及池壁那三道狰狞焦痕。
“是引导,是约束,是把一百匹野马,驯成一支骑兵。”
熊徒弟瞳孔微缩。
它听懂了。
不是夸它强,而是指出它弱得散漫、强得失控。像一柄未开锋的千锻刀,力气够,却劈不开一张纸。
“咕……嘛?”它喉咙里滚出困惑的气音,尾巴无意识地绷直。
柏木收回手,站起身,朝八首恶龙颔首:“把西区第三训练场清出来。带它去。”
八首恶龙立刻昂首,八颗脑袋同时转向熊徒弟,眼神变了——不再是嫌弃,而是种近乎肃穆的审视。它其中一颗脑袋垂下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熊徒弟的肩膀,动作竟带着几分郑重。
熊徒弟怔住。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莽撞劈开的,或许不是熔岩池,而是某种无形的门槛。
“走。”柏木转身,背影被熔岩辉光镀上金边,“今天开始,你的训练计划,由八首恶龙、桃歹郎和我,三人共审。”
熊徒弟猛地挺直腰背,小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咕嘛!!!”
吼声震得池边几只路过的熔岩蜗牛缩回壳里。
柏木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
就在此刻,他眼角余光瞥见——
熔岩池翻涌的赤红表面,倒映出的并非他自己的脸。
而是一扇打开的、老旧的绿色铁皮门。门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后,是密阿雷市熟悉的窄巷,午后阳光斜斜切过巷口,照亮浮游的微尘,以及……一只搁在门框上的、涂着浅蓝色指甲油的手。
那只手,正轻轻叩了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
柏木脚步,依旧未停。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被熔岩热浪烘烤得滚烫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稳稳跳动。
像战鼓。
像约定。
像浮冰之下,未曾断绝的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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