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的果汁一样,即使被照片定格,也仿佛能透过包厢裏昏黄暧昧的灯光和专注直接的眼神想象出它们缓缓流淌的画面。
这个画面和过去两年来,永远空洞,永远无神,永远回避闪躲的眼神简直天差地別。
要不是长相一样,裴挽棠几乎要怀疑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呵。”
轻短的笑声毫无征兆在餐厅裏响起来。
胡代心惊胆战,只求何序在八点之前回来,坐在这裏,哪怕只是一秒也好。
然而现实却是,何序已经表达了三次想走的意愿,仍然没有走成。
她一点都不知道今天的聚餐也是两个部门之间的联谊,更不知道罗姐已经和研发部领导打了包票,要把她介绍给对面这个人认识。
她不想认识。
不想谈恋爱。
她只想走。
马上走。
何序逐渐按捺不住的焦急表现到脸上像是害羞。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脸上还干干净净,坐下之后安安静静,任谁看过去都会眼前一亮,对她产生好感,何况现在还多了“害羞”。
像是对对方也有意思,所以不自觉流露出这种表情。
真不是。
笑也不是。
笑只是和人对视最起码的礼貌。
是妈妈教她的。
是她快活不下去的21岁为了生存,不得不用多笑来讨好老板,讨好顾客,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一点活人气,或者还是为了哄自己再多撑一天。
她什麽意思都没有。
她想走。
马上就八点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麽,八点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脑子裏的时候,她的心脏会和看到六点半一样,猛地感觉到一阵失重,四肢迅速开始麻痹发凉。
不小心碰到手边杯子,“咣当”一声,果汁洒了满桌。
“哎呀,小心!”
罗姐急忙放下筷子去拿餐巾纸。
另一边的女生见何序裤子被弄湿了,下意识帮她去提,怕黏黏糊糊沾腿上难受。
裤子提高,露出脚踝。
女生奇怪地“咦”了声,问:“何序,你脚上戴的什麽?”
女生的声音其实不高,但音色很有穿透力,加上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她这一声就显得尤其明显,于是一众人又下意识往何序脚上看。
何序脑子裏轰隆一声巨响,想起拖着锁鏈走路的刺耳哗啦,想起血丝从水裏飘上来的诡异漂亮,她的眼神崩溃四散,慌乱地扫向众人,却什麽都看不清楚。
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后背渗出来,不受控制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传遍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冷静。
这裏的光线这麽暗,东西又是在脚踝那麽低的地方戴着,没人能看得清楚。
对。
看不清楚。
她心裏明白,但就是冷静不下来。
总觉得连行走的自由都没有的处境要被人识破了,她们要知道她体面干净的衣服下面到处都是吻痕和指印了,要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洗干净了,主动趴在床上,等着一个心裏有人的人来随意摆弄了。
她们要看到她有多下贱了。
好恐怖的声音和眼神。
何序想开口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什麽都说不出来。她踉跄着后退,推开椅子就跑。
撞到人道歉,撞到盆栽道歉,撞到墙也道歉。
“砰!”
她把自己锁进卫生间裏,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找备忘。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好。
她不恨。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好。
她等着。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好。
她,她……
她的心好像快碎了。
碎了的心还会有耐心吗?
何序怔怔地睁着眼睛,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果汁已经把她的裤子湿透了,冷冷地沾在腿上。
她低着头,很慢地扯一扯裤脚,后知后觉早在今天中午,她就把宝石和脚环藏进袜子裏了,谁都发现不了。
他们最多看到她脚上戴着东西,不会知道那是什麽,就更加无从发现她背后的样子。
她很安全。
而她的恐惧,在刚才把她暴露无遗。
何序失心地站着,发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总觉得有个名字在嘴裏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
她叫不出来。
但记得自己叫出那个名字的声音。
——和西姐。
那麽叫的时候,她好像……很开心……
她的耐心回来了一点,徘徊在千疮百孔的心脏裏。
那儿到处都是窟窿,她不知道哪一天哪一秒,耐心撞进窟窿,就再也回不来了。
……
何序收拾好情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八点了。
木已成舟的时候,恐惧呀,失重感呀,这些情绪好像全都放弃挣扎了,她很平静地朝包厢走,想着等会儿他们要是问她怎麽了,她就说她性格比较內向,不习惯被人关注。
这个解释好。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就算心裏真有疑问,也一定不会追问她。
她拿出现在能拿出来的,最礼貌的笑容着推开门。
“……?”人呢?
何序一愣,看到窗边那道冷漠熟悉的背影。
裴挽棠转身过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气,甚至声音裏透着笑意:“玩得开心吗?”
何序脸上“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你回来了?”
裴挽棠:“不回来怎麽看到你玩得这麽开心?”
何序:“……”
何序感到一种诡异的抽离感,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发不出声音的、可怜的自己。
裴挽棠走过来,动□□怜地抚摸她发抖的嘴角:“晚饭吃了什麽?”
何序脑子裏一片空白,看到桌上有什麽就说什麽:“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这麽丰盛?”裴挽棠笑着把何序脸侧的头发夹到耳后。
就那麽一绺,何序却觉得凉意突如其来,她浑身都在抖。
裴挽棠脚下“噠噠”的高跟鞋声也在敲击着她抽搐冰冻的神经,她从地上的影子裏看到裴挽棠在她身后停下。
视觉无法触及的地方最容易滋生恐惧。
何序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浅色瞳孔变成空洞的黑洞。
裴挽棠温热的手指顺着她紧缩颤动的脖子滑下来,勾开衣领,来回摩挲着锁骨。
“抖什麽?”
“……”
“知道我发现你又撒谎了?”
“……”
“加班,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
裴挽棠手离开何序的锁骨,继续往下落,落到衣摆处了指尖轻轻一挑:“何序,你说我应该算你撒谎两次,还是五次?”
何序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牙齿打着颤,语句破碎:“裴……挽棠……”
裴挽棠手伸进她衣服裏,在最柔软的地方用最凉薄的力道。
何序经不住蜷缩起身体,喉咙裏溢出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催QING的药,裴挽棠在何序看不到的地方陡然变了脸色,动作更加恣意强势。
何序呼吸乱了节奏,身体开始发软。
驀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何序脸上煞白,下意识抓住裴挽棠已经JIN入寸余的另一只手。
“不要……求你了……”
这裏是人来人往的餐馆。
包厢墙不隔音、窗不隔音,门还反锁不了。
“回家好不好?”
“求你了……”
裴挽棠俯身在何序耳边,声音再无半点温度:“家?你有哪一秒把那儿当家了?”
没有。
她在那裏一直等,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都还在等。
只要一秒。
只要她在桌边坐一秒,今天的事她就可以不计较。
但是没有。
她满脸开心地坐在这间简陋、廉价,到处都是油腥味的包厢裏跟別人吃饭,对別人笑。
就这麽喜欢?
两年多了,她做再多也换不来的眼神,她毫不吝啬地投在那些人身上,注视他们,观察他们,一旦转向她立刻就只剩下低眉顺眼的服从和永无止境的闪躲。
这麽久了,还是不喜欢她是吗?
不喜欢她,想喜欢谁?
张嘴就是撒谎。
原谅你也不要。
那为什麽还要给你原谅?
不要家,也不要爱。
那就恨吧。
至少恨也记忆深刻。
裴挽棠头低在何序肩上,轻而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将那口气缓缓吐在何序肩上。
何序剧烈颤抖,指甲陷入掌中,感到裴挽棠无情的手指在刺穿她身体的同时,也猛然刺穿了她的心脏。
“嗒——”
血滴在她们亲密交错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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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的评论基本都看啦,这两天我整理整理,尽量把大家想看的都打包写出来。
不会过于冗长,请放心。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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