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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但是你能接受我。
何序闻声脑子一空, 人一急,偏头就在裴挽棠突然绷直的嘴角亲了一下,宣誓似的说:“我喜欢你!”
声音不经任何过滤, 直接窜进裴挽棠耳中。
黑云停止压城, 地火停止奔涌,裴挽棠墨色的瞳孔裏忽然风平浪静。她不紧不慢地转身, 视线同样不疾不徐地掠过谈茵落到何序身上。
她脸上的紧张清晰可辨, 不是从前那种生怕她把谈茵怎麽样的紧张, 而是怕她误会。
不错。
有长进。
裴挽棠极慢地垂眸到何序的羽绒服上, 抬手提一提拉鏈,用衣领兜住她已经戴了口罩那大半张脸, 语气罕见得温和:“这几天降温, 別吃冷风。”
“……”何序抬头看一眼阳光明媚的天, 很懂地把嘴裏那句“今天不冷”咽回去, 点头道:“好。”
然后当着裴挽棠的面把最后那点拉鏈拉到顶。
裴挽棠视线扫过,嘴角微动, 波澜不兴地“嗯”了声,说:“我去前面等你。”
何序看她这副表情,以为她还是不高兴, 急忙抓住她的手想再做点什麽。
话没出口,看到她嘴角最终还是没压住的弧度, 何序跟着笑起来, 灿烂程度不亚于初冬明亮干净的太阳。
谈茵从旁看着,心裏的滋味说不上来。
她希望何序好,又失落那好不是因为自己;她想着既然何序最后还是选择留下,那她也就妥协吧,但又没有哪一分哪一秒忘得了裴挽棠对何序做过的事。
各种情绪在她心裏交织着, 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复杂难辨,乍一眼扫过去低压锋锐,攻击性很强。
何序步子停顿几秒,踩实了走过来说:“谈茵,我还是喜欢她,很喜欢,只喜欢她一个人。”
直白的语言、明确的态度。
眼前这个何序和谈茵记忆裏的判若两人,她始终觉得何序是河裏的浮萍,墙根的苔藓,漂亮却拥有极低的姿态,生得也太脆弱,从来没想过浮萍能长出根系,苔藓也敢照见阳光。
是谁改变了这一切?
又是谁给她的勇气?
裴挽棠高高在上的脸仿佛还在昨天,何序的痛苦,她曾经连房门都出不了窘境,谈茵就是咬碎了牙,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脑子裏那个正在飞速萌生的答案。
但答案似乎只有这一个。
“何序,她对你做了什麽?”谈茵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说不上来是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还是別的什麽。
何序:“很多。”
谈茵:“她还给你脚上戴着那种东西?监管你,限制你??”
谈茵的语气越来越激烈。
何序看了她一会儿,不听话地把羽绒服拉鏈拉下来,露出搭在毛衣上的宝石:“她很好,我现在也很好。”
“那以前呢?以前的事就那麽算了?!”
“以前我们都有过错。”
“最后受伤的只有你!被锁鏈锁住的也只有你!”
“谈茵……”
何序不会说太伤人的话,仅有的几次都是对裴挽棠,用以激化矛盾,拆解矛盾,最终捋顺矛盾,她们之间因为有人执着地拉着不放,才有后面那麽多机会摊开问题。
谈茵不一样,她们没有很多谈心的机会,所以何序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万一伤到她了,以后也许就没机会解释了。
何序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我现在喜欢她,以后也只会喜欢她。”
没有解释,就没法反驳。
谈茵怔住,眼裏只剩何序比从前贫瘠多了篤定和诸多态度的平静眼神,她被负面情绪支配的理智在何序全然陌生的眼神下渐渐恢复冷静,愤怒消退,想起安诺的如今仰仗于谁。
呵。
她有什麽资格说裴挽棠。
她从前活在象牙塔裏,连母亲对喜欢的人落井下石都毫无察觉,后来知道了,依然没能做出什麽实质性的反抗,现在更是靠着裴挽棠才能让安诺活下来,甚至在接连走了数年下坡路后漂亮翻身。
她在质问什麽呢,哪儿来的脸。
谈茵偏头,掌根压着眼睛。
何序眼神裏的态度一散,还是从前那个棱角模糊的她:“谈茵,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好不好我现在能自己把握。”
谈茵“嗯”了声,只垂下手,没有把头转回来,“对不起。”她说。
“什麽?”
“我不知道我妈找过你。”
何序:“这个啊,没事,都过去这麽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谈茵:“你那会儿没有別的退路。”
那麽艰难的处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过去却被贬低被警告,谁能忘??怎麽忘???
是。
认识的人裏就谈茵有能力借钱给她,她那会儿真是没有一点退路,李尽兰的话也确实伤人。
但是怎麽说呢——
“再好的朋友也只有情分可以拿来说,不是本分,更不是义务。”
“何序……”
何序不掺杂质的眼睛盛着清透日光:“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找你。我们是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那些直至现在还徘徊于谈茵瞳孔裏的爱意要停止于此。
何序知道,所以说得干脆利索:“我去找她了。”
“何序!”
何序站定。
谈茵挣扎撕裂,下颌紧绷发抖,半晌像是突然泄气的气球突然萎蔫下来,哑声说:“恭喜。”
何序微愣。
她和裴挽棠的事,谈茵两次发现,两次的表情终于不一样了。
从她先入为主,看到的恐怖讥讽,到现在四目相对,明确的肯定。
做梦一样。
难得的好梦。
何序笑起来回她:“谢谢。”
谈茵:“你现在在给她当助理?”
何序:“嗯。”
谈茵:“你做事有条理,能当好助理,但你的能力远不止当谁的助理。”
谈茵后半句和裴挽棠昨天说的“你的人生远不止于此”很像。
人的大脑很奇怪。
同一件事,第一次有人提起,感觉其实没有多强烈,只是很肤浅的把感情集中在它最表层的意义上,比如感动于她要帮她实现任何想要的喜欢;但是短时间內第二次提起,关注点就不太一样了。
“远不止”三个字在何序脑子裏回放,她看到27岁的谈茵打扮成熟精干,透着一派精英模样,衬得正装裹在羽绒服裏面的她真就是姚知秋叫的——小朋友。
25岁不该是这个样子。
何序看着谈茵,恍惚看到了姚知秋说的,“先让自己忙起来,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等有一天你的步调和它步调一直,适合你的机会就会慢慢出现了”,她不一定适应节奏了,但有同班同寝的舍友参照,她好像知道25岁的自己应该是什麽样子。
——有一点变化,有一点阅歷,也有一点立足于专业的能力,来应对人际交往裏的闲谈。
她都没有。
毕业之后,她的成长就停滞了。
原本站在同一个起点的谈茵她们现在越走越远,把她越甩越开,她怎麽能不迷茫。
人就怕平级对比,落差会有一点伤及自尊,也打击信心。
……
谈茵走后不久,程雪、庞靖也发来了信息恭喜,很明显是谈茵和她们说了什麽,她们才会忘记寰泰门口那段关于“锁鏈”的谈话,发来祝福。
不管真心假意,何序都逐一回复,之后一直握着手机坐在草地旁的道沿上发呆。
距离这儿不远的材化学院二楼,裴挽棠和何序分开后,直接过来这裏。
辅导员之一魏碧君看到裴挽棠的时候震惊得半天说不出来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前一秒还在新闻上的人,怎麽能下一秒就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客气又谦逊地说:“魏老师,冒昧打扰,不知道没有机会和您聊几句?关于2020届毕业生何序。”
“魏老师?”
“啊?”
魏碧君回过神来,急忙起身给裴挽棠让了张椅子,平复着情绪说:“何序啊,我熟,我和张滟一起带的何序那届。”张滟脑溢血出院后,安顿在鷺洲老家了,没再回来学校。
现在魏碧君和另一位老师搭档。
魏碧君:“请问您和何序是什麽关系?”
“……”
她在说什麽呢,网上关于她俩的关系都炸锅了好吧,裴挽棠进这扇门之前她都还在疯狂吃瓜。
她真是家长见多了,谈话流程刻死在脑子裏。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魏碧君不好表现太明显,假装推推眼镜掩饰尴尬,等裴挽棠回答。
裴挽棠即使坐着工龄已经七八年的木头椅子也很有气场,她身体后倾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十指交握自然搭在腹部,乍一看,还以为正经危坐的魏碧君才是学生家长,还是孩子犯了事儿来挨批的家长。
“……”
魏碧君嘆气,但腰就是软不下去啊,院长、书记这会儿一个个的都在给她发微信,让她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裴挽棠,她们正在往学校来的路上。
来想干什麽。
不就是为解决点就业问题,或者还能来点资金支持,能合作那就最好了,寰泰数不清的技术专利,谁不想和她们联合研发,交流技术,顺便弄点好东西出来丰富丰富履歷,装点装点门面。
但问题她得有留人的那个本事啊。
魏碧君一个头两个大,面上不动声色。
裴挽棠那是真面不改色,说:“何序是我妻子。”
老婆这种称呼还是私下用更好,出门在外的,多少得正式点。
裴挽棠说完,泰然自若地等魏碧君下文。
魏碧君掐断一个指甲才勉强控制表情,说:“您想知道何序什麽事?”
裴挽棠:“您对她大学四年的个人评价。”
何序大学期间的事,裴挽棠早在感受到谈茵的威胁当下就让霍姿去查过,不比魏碧君知道的少,但情人眼裏出西施,除了她对何序的主观评价之外,她也听听魏碧君这个外人的客观想法。
魏碧君正色:“很优秀。”
裴挽棠拇指微压虎口,气定神闲。
魏碧君:“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神天才,但不论学什麽都一视同仁的刻苦,包括公共基础课、选修课、实验课等,她的踏实是优点,但也让人有一种——”魏碧君短暂斟酌,还是如实说:“人生没有重心,没有目标的感觉。”
所以张滟建议让她当班长。
大学的班长不比初高中,便利非常多。
而何序,她的踏实、条理、聪明,甚至是没有重心、目标,她的这些特质决定她不会暗地裏争抢,更別说是拉帮结派,搞小动作,她干活就是干活,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个头衔能给自己带来什麽利益。
她很合适做班长。
同时张滟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多接触接触人,看大学这个浓缩了各式各样人际关系的小社会会不会帮她找到点重心和目标。
有一阵有。
她想把专业学好,以后从事相关的研发工作。
后来又没有了。
大三下学期,她妈妈劳累过度生病,她放弃读研的想法,决定毕业就去工作,尽早挣钱帮家裏减轻负担。
魏碧君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惜:“她们专业就业前景不好,但真要培养起来了,半导体/芯片、新能源、航空材料、生物医药……很多方面都能有所贡献。她坐得住,非常适合干这行。”
可惜了。
“专业课老师怎麽评价她?”裴挽棠问,她的神情和姿态都没有什麽明显变化,但魏碧君就觉得压力突然上来了,她稳住心神,就事论事,说:“您稍等,我去拿个东西,您一看就知道了。”
裴挽棠:“您请。”
魏碧君从抽屉裏拿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子。
裏面整齐排列着数个文件盒。
魏碧君拿出其中一个,锁好柜子走回来。
魔术贴的撕拉声在办公室裏响起。
魏碧君取出一本优秀论文荣誉证,推到裴挽棠面前:“何序的论文分数是那届排名第一。”
裴挽棠立刻懂了专业课老师对何序的评价——优秀。
与有荣焉的骄傲在裴挽棠眼底徐徐浮现。
下一秒戛然而止。
魏碧君继续拿出一本毕业证和一本学位证,放到裴挽棠面前:“这是何序的,她没参加毕业典礼,之后也一直没有回来拿。”
裴挽棠的和气在这一秒消失干净。
毕业证、学位证,任何一份有学歷门槛的制度化岗位都需要这两样东西,它们有多重要,当过班长的何序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东西丢失不能补办,但她就这麽不要了。
当时事出突然,她着急挣钱可以理解。
材料化学本科出来不好就业,挣不到快钱,也没有哪家单位能让她想请假就请假,说回家就回家,这些裴挽棠都能理解。
但她不能接受何序不要证书。
她放弃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自己的人生,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债能还清,她能重来。
她从毕业那天起就在等死。
一直等。
如果没有等到她出现,她现在是死是活?
恐惧像利爪,一把下去将裴挽棠近来愉快的心脏抓得血肉模糊,她甚至没办法冷静下来去分析如果她们没有遇见,何序活的可能有多少,死的几率有多大。她看似风平浪静地靠坐在这裏,实则后怕到浑身的神经没有一根不抖。
她真想一把下去掐死从前那个半死不活的何序啊。
“嗡——”
手机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裴挽棠冷着脸合上毕业证,垂手掏出手机。
是何序发的微信。
【和西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让我康康.jpg】
干出不要证书这麽招打的事,竟然还有脸用表情包。
裴挽棠压住被屏幕裏那只躲在墙边探头的兔子勾起来的嘴角,无情敲击键盘:【原地等着】
回复结束,裴挽棠起身:“魏老师,今天有劳了。我还有事,就不继续打扰了。”
魏碧君真情实感回忆一番,已经忘了院长和书记的交代,也跟着起身送裴挽棠往出走。
经过走廊裏的宣传橱窗,裴挽棠步子停住。
魏碧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这是谈茵,安诺医疗现在的负责人,寰泰和安诺有合作,您应该听说过她。”
裴挽棠:“有耳闻。”
魏碧君:“她和何序是舍友。上学那会儿,她们宿舍四个人每天形影不离,何序来签到,她们都要陪着,玩得很好。现在几个人的路越走离得越远,谈茵也算后来居上,干出名堂了,院长特意嘱咐把她的事跡贴在橱窗裏,给学生们树立榜样。她们同宿舍的程雪和庞靖现在也都不差,只可惜何序那麽好的成绩,一落这麽多年,以后再想追上恐怕没什麽可能了。”
魏碧君还是没忍住嘆了一句。
裴挽棠站在光线不明朗的走廊,看着橱窗裏精致得体的谈茵,表情难测:“追她?”
魏碧君:“?”
何序用走的都轻而易举。
裴挽棠没把话说得太难看,径直转身离开。
魏碧君看着裴挽棠冒着凉气的背影愣了两秒,快步跟上。
裴挽棠原本想说不用送,她今天为私事来,话到嘴边想起件事,她捏着何序的那几本证书磕了一下腿,闲聊似的问:“何序在校期间谈没谈过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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