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代今天又没清理,园艺师也是在后院忙,能去哪儿?
何序蹲在草坪裏找了两个来回,还是一无所获,心裏被胡代几句话激起来侥幸渐渐沉甸下来,觉得果然还是不该对那些微茫虚妄的事情怀有期待。
何序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院裏春风柔和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有片绿了一个冬天的阔叶摇曳着下落,从何序眼尾闪过。
何序本能偏头看过去,发现原本干干净净的草上多了一小片白色。
不正是她在找的拼图碎片!
何序一时间喜上心头,昨天仓促的保证,今天侥幸的期待被统统抛到脑后,她迅速弯腰将拼图拾起来,往门口走,丝毫没发现正上方二楼书房的窗户不知道什麽时候被打开了,窗边靠着个人,左手拿着电话在听,右手搭在窗边,其中食指、中指保持了一会儿扔东西时主动外展的姿势后自然回拢,转身回来书房。
“裴总,拼图已经彻底清洗了,这个时间应该刚好送到您家裏。您还有什麽吩咐?”霍姿说。
裴挽棠:“去查谈茵,我要知道她和何序过去所有的交集。”
霍姿:“明白,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书房外传来隐约脚步,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走在楼梯上,很快从书房门口经过。
裴挽棠看着门口方向,过了数秒,打电话给胡代:“备车,我去趟天和国际。”鷺洲最高端的商场。
天和国际在绕鷺洲半圈的另一个区,车程不算短,裴挽棠一路上会议不断,穿插电话,忙碌程度肉眼可见。
司机在前面听着,不禁好奇她为什麽要在百忙之中跑来这麽远的地方,以她如今的身份身价,没什麽是必须亲自来买的,只要她开口,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想把东西往她跟前送。
当然,这话司机只敢想想,不敢真问,到了车库,司机快步下车绕到后排帮裴挽棠开门。
裴挽棠:“你不用跟着。”
司机:“好的。”
司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送裴挽棠打着电话朝电梯方向走。
“叮,一楼到了。”
裴挽棠对会议那头的一众人说:“我静音十分钟,你们继续。”
话落,裴挽棠点下静音键。
耳机裏的声音继续。
裴挽棠目不斜视走进一家店,导购看到她的长相后一愣,连忙在群裏@店长:【有贵客!】
消息发出去不超过十秒,店长就出现在裴挽棠旁边,殷切地询问她需要点什麽。
裴挽棠垂眼看着展柜裏琳琅满目的商品,片刻,手指点着其中一款说:“你们这裏最好的师傅在背面手工雕刻一只兔子需要多长时间?”
店长:“得看图案的复杂程度。”
裴挽棠收回手,解开另一侧袖口,一只普通弯耳朵的银兔子吊坠用一根普通的编织吊坠绳挂着,缠在她手腕上。她解下来递给店长,说:“照着这个雕,不计成本,六点之前雕好。”
店长:“我马上找师傅确认时间,您稍等片刻。”
裴挽棠被请到贵宾室稍作休息。
不久,店长带着能接这活儿的师傅过来向裴挽棠讲解雕刻方案,裴挽棠靠着沙发,没说满意不满意,但付钱的时候,多给了师傅一倍的人工费。
之后就是等,贵宾室裏各项设施一应俱全,且私密安静,变成了裴挽棠的临时办公室。
而何序,一方面沉浸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方面不想让裴挽棠发现拼图的事,躲在房间裏绞尽脑汁藏东西,完全不知道她出了门。
等摆弄好,何序下楼喝水。
胡代已经从后花园回来了,在和负责洗衣熨烫的佣人交代几件衣服的清理方式。
看到她脚边掉落的钱包,何序步子顿了顿,绕着桌子过来。
钱包是裴挽棠的,可能没扣紧吧,掉下去的时候从中摊开,何序很容易看到夹在左侧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穿得很简单,模模糊糊拍在晚上,但仍然能看出她的漂亮。
裴挽棠的新欢?
不应该说新欢,说心上人好点。
新欢太轻浮了,不是配被妥善收藏在钱包裏,随时随地带着的人。
那就对上了,裴挽棠好像是有了一个未见其人未闻其名的心上人。
前年冬天发烧严重,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说漏的,当时紧抓着她的手,轻问那个人,“……我到底哪裏不好?”
裴挽棠那麽厉害的人,问那麽可怜的话,只是基于反差,何序都记住了。
那原来——
是她啊。
何序一瞬不瞬地看着照片,心跳在背着她快速落幕。她看得太专注没有察觉,只在视线变花之前舔了舔嘴唇,用很不经意的口吻问:“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看一眼何序,看钱包一眼,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裏。”
虽然答非所问,但何序还是理解到了想要的那部分:裴挽棠的确对照片裏的人珍惜有加。
何序问:“她们会在一起吗?”
胡代没说话,声音从何序身后传来:“你希望我们在一起?”
何序一怔,回身看到裴挽棠小臂挽着外套往过走。她这问题不好回答,何序想了想,学胡代不说话。
裴挽棠把外套扔在桌上,俯视何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麽下场?”
没想过。
她这几年真的很少思考。
非要现在想的话,她觉得,裴挽棠不会那麽轻易放过她,她会从一只无人知晓的笼中鸟变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何序张了张口,看着裴挽棠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忽然有些茫然,有些难堪,有些无措,还有一些无法忽视的疼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在的身份,要花多久才能适应下一个更让她觉得羞耻的?
“何小姐。”胡代端着水过来。
何序抬手接住,说了声“谢谢”,晚饭只吃到平时的二分之一。
九点半了,裴挽棠还在忙。
何序看完电影上来,看到客厅向来整齐的矮几上乱扔着一盒烟和一支打火机,看外表就知道很贵,肯定是裴挽棠的东西。何序便没动,也没疑惑一个只是闻见烟味都要皱眉的人怎麽突然抽起它来了。
真的很难抽。
今天在影音室,她只抽一口就完全祛魅了。
何序拖着步子从矮几旁经过,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烟和打火机在;
不久再次经过,进了厨房——烟和打火机在;
五分钟后第三次经过,上了阳台——烟和打火机还在。
十点,一道声音突兀地从头顶落下来:“何序。”
何序抬头,二楼的栏杆后,裴挽棠神色难辨。两人一个垂眼,一个抬眸,视线在空中交汇,过了一会儿,裴挽棠说:“要我请你上来?”
何序如梦初醒,立刻起身。
这是她第四次经过矮几,烟和打火机仍然在,甚至连眼神都和裴挽棠从手机监控裏看到的如出一辙——像是没看到桌上的东西一样,目不斜视。
胡代和园艺师从外面进来,看到二楼阴着脸的裴挽棠,两人同时站定:“小姐。”
裴挽棠:“不要让我在家裏看到烟和打火机这种东西。”
“……”胡代视线扫过客厅矮几,再是垃圾桶裏没扔的天和国际的购物小票,平声道:“好的,我这就收拾。”
裴挽棠的洗漱护理过程很繁琐,用时通常在一个小时以上,所以两人的作息一旦撞上,何序就会自动自觉抱着衣服去其他卫生间洗。她收拾得快,二十多分钟回来,卫生间裏的水声才刚起。
“哗啦——哗啦——”
恢复安静。
裴挽棠现在应该在浴缸边趴着,脸朝左边侧,左手垂在外面。
何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搓搓耳朵,拿出床头柜裏的手机和耳机,出来阳台。
晚上风凉。
何序裹了条毯子,给手机充电。
何序没什麽社交,手机裏除了必要的同事,只存了家裏的座机、裴挽棠的私人电话和霍姿的电话,平时还不太能用到——她去的地方都很固定,不需要电话联系;上班时间有固定內线,没必要打私人手机。
所以很多时候,手机对何序来说只起到闹钟的作用,尤其是节假日,她经常因为注意不到,导致手机低电关机。
今天屏幕一亮,竟然有电话进来。
何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倾身看清来电人姓名,她才急忙拿起手机接听:“谈茵。”
谈茵笑着松了口气:“打你电话一天,终于开机了。”
谈茵即使语气从容,也藏不住內裏的紧张。
何序抱歉地说:“对不起,忘给手机充电了。”
“没事,不用道歉,是我唐突。”谈茵笑问:“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何序拧头朝卧室裏看了眼,压着点声音:“方便。”
谈茵说:“明天有没有空?想约你去小竹山。”
小竹山上满山翠竹围出一渊深潭,有鷺洲闻名遐迩的自然景观。还在上学那会儿,何序看着谈茵手机裏的照片,谈茵看着拿手机的人,说:“以后有机会,我带去你小竹山看深潭。”
何序那时候最喜欢绿色,喜欢自由自在的绿色。
现在她坐在卧室阳台就能看到小竹山,却始终没到过山坳裏的深潭。
已经麻木了的心绪又一次因为老同学的话产生细微波动。
很快被打消。
何序听着卫生间裏的水声欲言又止,在想怎麽拒绝谈茵。她不太想惹裴挽棠生气,代价太大了,还会连累谈茵。
谈茵说:“庞靖和程雪后天就走了,她们这一走不知道时候才能再见,就当是给她们送行怎麽样?庞靖也想去小竹山。”
谈茵此话犹如蛇打七寸,何序只是稍加回忆庞靖和程雪对自己的好,就拒绝不了。她们曾经冒雨去便利店接她下班,放假守在宿舍照顾她生病,寒暑假返校的伴手礼永远有她一份,生日惊喜从未间断。
对时间停滞的何序来说,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全都歷歷在目,她同样没法说不。
何序握着手机说:“几点?”
谈茵:“还是九点。你住哪儿?我去接你。”
何序:“不用麻烦,我从家裏过去有直达地铁,我们直接在山下碰头。”
谈茵:“也行,那就明天见了。”
何序:“明天见。”
明天周一,她作为裴挽棠的行政助理,有很多不能假手他人的工作要做;
明天裴挽棠还在家,她没有正当理由岀不了门。
何序纠结地回头看了眼卫生间方向,裏面的水声连续响了一阵彻底消失,有人影从磨砂的玻璃门上一晃而过。
是裴挽棠洗完了,但何序还没想好怎麽和她说出去的事,反复的衡量、否定在何序脑子裏拉扯,她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忘了留意身后情况。
待裴挽棠一身整齐走过来解她睡衣扣子时,她下意识抓住裴挽棠的手腕,说:“我明天想请假。”
开门见山不一定好,迂回只会更差。
何序是在裴挽棠发梢上的水珠和雨点一样落下时,脑子裏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她不生气的时候,其实没有哪儿不好。
她挺好的。
以前听到新闻裏说要下雨,即使身体很不舒服,也还是从卧室出来,告诉她说,“何序,不要乱跑。”
不过那已经是很模糊的印象了,何序不大确定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只是想不到其他办法,所以硬着头皮试一试——讨好她。
把她哄高兴了,事情说不定就好办了。
何序想。
裴挽棠垂眸看了眼腕上被何序压住的痣,声音经过退烧药一整天的磋磨,少了冰冷,变得沉哑失真:“请假干什麽?”
好像试成功了……
何序来不及庆幸就要面临下一个问题:去哪儿?
肯定不能说和谈茵去小竹山。
说去书店却没去,不出半小时就会传进裴挽棠耳朵,也不行。
那怎麽说?
何序深呼吸,捋了捋思绪,尽量维持声音的稳定,“去医院看老师。”她说。
还是撒谎了。
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理由。
何序竭力隐藏着身上的心虚不定,很轻叫了一声:“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就落到何序脸上。
浸淫商场太久,现如今的裴挽棠有一双更为复杂难辨的眼睛,直接去看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很深,无法揣摩她的想法,但很容易被她看穿心思。
所以何序心裏是慌张的。
但正如裴挽棠昨晚指责的,她有一张无辜的脸,也正如她对谈茵说的,她很擅长骗人,那谎言就能被妥善隐藏。
手还抓着手腕。
目光对上目光。
裴挽棠弯曲手指的时候,何序心裏磕了一下,下意识松开她的手腕。
被抓在肩头位置的手忽然悬空,手指微动。
静默片刻,那只手缓缓下移,伸到何序喉咙处。
“……”何序仰着头,“?”
“请假的事,一会儿我和人事说。”裴挽棠看着何序眼睛,食指蹭了蹭着她经过一天休养,还是有点胀痛的喉咙,说:“明天安排人送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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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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