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裏狠狠拧了一把,难受得她直想干呕。她强忍着,在那股劲儿涌上来之前提着垃圾袋快步回到卧室,最后看了一眼这裏,拉着行李箱往出走。
从卧室到门口明明是不长的距离,何序却觉得自己好像走过了千山万水。
到门口的时候,她身体陡然一软,完全失去意识。
“砰!”
身体栽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将庄和西脸上完美的笑容砸得粉碎。她站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长发,朝门口走。
只是少了一个知错不改的骗子而已,就忽然空得连走路都会出现回声的房子裏,只能听到庄和西的脚步声。
冰冷阴沉、低压恐怖。
一道道传进何序耳朵裏,她安静乖巧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庄和西的脚步声带着阴影压过来,将地上的人笼罩着,红唇轻启:“就那麽着急回去见她,连我演戏都看不出来?”
何序没有办法回答庄和西。她双眼紧闭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庄和西双手插兜倚靠着墙壁,没有温度的左脚从拖鞋裏退出来,将何序偏向另一边的头拨向自己,再一点一点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头发,轻抚一样摩挲着她额角摔出来的红印。她做得那样仔细,以至于何序脸上的苍白都好像淡下去了。
然而细看,冰冷低寒的金属在裤脚处若隐若现,毫无温情可言。
生锈的美工刀被人在口袋裏往复推拉,发出滞顿刺耳的声响。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庄和西就那样看着何序,从阳光灿烂看到鷺洲华灯初上,慢慢蹲下来,把何序失温的身体搂在怀裏,声音低寒阴冷:“嘘嘘,我说的话,你似乎还是没有听懂。”
————
何序是被疼醒的——小腿和去年夏天一样,像被人硬生生割开了,一阵阵疼到痉挛干呕。
她睁眼的时候什麽都看不见,天已经黑了,整栋房子都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星光漫漶进来,死寂冷清,周遭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片透着诡异冷感的轮廓。
何序怎麽算都是和庄和西形影不离生活了大半年的,很快凭着轮廓认出这是庄和西的房间。
可她不是已经和庄和西辞职了吗?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东港给方偲洗澡啊,怎麽会从庄和西房间醒来?
何序怔愣半晌,死气无力的心脏忽然开始在胸腔裏狂跳,撞得她肋骨一阵酸疼,几乎跳出嗓子。她无意识吞咽,后知后觉喉咙裏干到冒火。
……身体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乏力和眩晕。
不安轰然炸开。
何序挣扎着想起来。
胳膊一动,何序虚浮失焦目光剧烈震颤,感到手腕上强烈的束缚感。她心一磕,迅速后仰看过去——发现双手被什麽东西禁锢着,绑在床头。那东西不硬,不勒手,但任她怎麽拉扯挣扎都挣脱不开。
无力感混杂着猛烈的眩晕,将恐惧在何序身体裏拉爆。她惊恐地尝试挪动身体,想把灯打开,看一看现在到底是什麽情况。
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蓝色美工刀,何序如钢针贯髓,满身神经失去控制一样疯狂颤栗,快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那个美工刀她太熟悉了……
是她做毕设那会儿专门买来削铅笔的,中间裁了一次又一次,到去年夏天只剩短短五节。
为了不让自己受太多痛苦,她把仅剩的那五节又掰掉一段,用带着倒钩的锋利刀刃划向小腿,在那裏割出一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伤疤。
它不是应该在出租房的笔筒裏插着,被藏在一堆笔后面吗?
为什麽会在这裏?
谁拿来的?
和西姐看没看到?知不知道?
恐惧像具象的手掌,一点点掐紧何序的喉咙,她混乱惊悚地望着那把刀,手开始用力拧扯,越来越快,以往就是动作再大也不会出现响动的床在黑夜裏“碰碰”作响。
何序被阴森诡异的窒息感包裹,完全感觉不到双腕挣扎到脱皮流血时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她觳觫不止,从骨骼到血肉,喉咙像破了一样,发出“啊啊”的声音,更给这种恐怖增添了氛围。
不断扩张,不断伸展。
蔓延到神经的时候,何序陡然停住,不断抽动震颤的眼球望向正在缓缓靠近的人影。
“噠,噠,噠……”
高跟鞋冰冷的声音像踩在何序心脏上,她无意识往后退,紧紧蜷缩着身体,还是没能阻止那道脚步声的靠近。
庄和西手裏捏着杯水,站在床头:“是不是想喝水?”
声音温柔到何序不寒而栗,牙齿疯狂在嘴裏打着哆嗦:“不,不想喝,和西姐,我……”
何序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话到嘴边猛地反应过来,她从头到尾,几乎处处都是故意。
她的故意庄和西知道多少?
这栋房子除了佟却和保洁,外人进不来,美工刀只可能是庄和西放在这儿的。
能在这儿,她肯定已经去出租屋看过。
看过肯定全部都知道了。
出事的第一年,她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撑下去,每天都写日记。好事记,坏事也记,生怕哪一天无事发生,她会被那种留白感扼住,突然崩溃。
她一步也不敢停下,一秒也不敢乱想,只是机械地写,写,写……
最后全成了判她死刑的铁证。
“和西姐,对不起……对不起……”
何序浑身抖索,眼泪不自觉往出淌,在脸上湿了一片。
庄和西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何序差点要以为她是个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的假象。
假象可以被打破。
只要她快点清醒过来。
快点清醒过来。
何序紧闭着眼睛,嘴唇咬到发白。
突然,高跟鞋声再次传入耳中。
何序太阳xue突地一跳,迅速睁开眼睛,看到刚刚还站在床头的人,现在已经坐在了床边,距离近得她能清楚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自然也能感觉到那种让人觉得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透着一种在爆发边缘游走的阴冷感。
庄和西手指从何序红透的眼尾一点一点抹向发根,又抹回来,毫无征兆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把水往她嘴裏灌。
何序整个人都处于极端的紧绷状态,第一口就被呛到了。她本能抗拒,难受又狼狈地想转头躲开,庄和西没有温度的手却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将她禁锢着,没办法拧转半点。
水不断往何序嘴裏喂,她抠抓着绑缚自己的绳索,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脚踝。
最终,那杯水只有少一半进了何序胃裏,剩下那些洒了满枕头和何序满身。
“咳咳!咳咳咳!咳咳!……”庄和西手甫一松开,何序就咳嗽起来,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叶子咳出来半片。她蜷缩在潮湿冰冷的枕头上,脸被涨红,身体却像是从內到外全都冻住了一样,骨骼一阵阵发出怪异的声响。
庄和西叠着腿坐在旁边,专注目光如同欣赏。黯淡无光的房间其实看不出多少色彩,可庄和西就是能准确无误捕捉到何序脸色变化的每一个过程——咳嗽到第六声的时候,她就满脸通红了;第二十三声的时候,声音开始变弱,不适感慢慢减缓;刚刚,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下去,恢复到看见她进来那秒的苍白无色。
看看,还是怕她。
都怕她。
什麽喜欢她,保护她——下意识的反应一旦出现,她在她们眼裏还是恐怖得像个怪物。
什麽想要她的好——比起方偲,她的好看起来似乎一文不值,说不要就能不要。
“啪。”
庄和西打开床头柜上的劣质台灯,用它那廉价的柔光给何序惨白的脸染色。
这不就好多了。
庄和西满意地看着何序,和她那张满是谎言、出尔反尔的嘴。
难怪接吻的时候让她沉迷——圆过太多谎,也食过太多言,变灵活了。
何序适应灯光后,第一时间看见了美工刀上的血跡,还没有干涸。她一愣,小腿上的剧痛蜂拥而至,终于透过局限的视野边缘发现那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早已经愈合变旧的伤疤现在再次皮肉外翻,狰狞恐怖。
庄和西手指染血,摩挲何序的颌骨、嘴唇、鼻梁,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序,你当我是什麽?”
“啊——!”何序头皮剧痛,小腿皮肉外翻的伤口被人按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道断断续续的呻吟,“嗯——和,和西姐……呃……嗯……停……停下……”
庄和西手指顺着猝然滚落的血跡抚到何序脚踝:“你不是说,故意弄出这道疤是为了顺利来我身边?现在既然要走,还留着它干什麽?”
明明是为了別人弄出来的。
难怪一开始觉得刺眼。
以后就好了——
庄和西轻柔的手指抚回来,像是满意一样,一下一下在伤口边缘磨蹭、徘徊,欣赏它、记忆它。
这一道是她亲手划上去的,长度、宽度,甚至是皮肉翻裂的程度都和当年在自己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属于她的痕跡,谁都休想抹掉、效仿。
带着这个痕跡的人只能是她的人,想走,呵。
庄和西来来回回抚着它,抚好了一会儿,忽然拉开何序的腿,上来坐在她身体之间。
何序一惊,凉意突如其来。她努力聚焦视线看见庄和西在拆指套的时候,像慢半拍的钟摆终于摆至终点,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一直不着寸缕。
现在疼到痉挛的腿更是被庄和西分开在身体两侧无法合拢。
恐惧、寒冷,一旦下定决心离开,就好像再也找不到理由同庄和西亲密的惊慌无措充斥着何序。
她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扭动,喉咙裏挤出不成调的叫声:“和西姐,我,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就不能再做了?
那之前做的那麽多次算什麽?
觉得一个月拿那麽多钱亏心,想用这种方式完成最终的等价交换?还是觉得堂堂大明星庄和西跪在床上自WEI的样子太可怜了,好心帮她?亦或是心理压力太大,生活太苦,想通过这种方式找一找短暂的放空放松?
怎麽每一个原因听着都这麽可恨的?
庄和西被黑夜浸透的双眼死寂无声,指尖若有似无在紧闭的缝隙之间上下滑动,没有直接深入。
恐惧悬而不决更让人心脏狂跳到几乎爆裂。
何序连骨髓都在颤栗,全身发抖:“和西姐,你別这样。”
庄和西说:“哪样?”
何序羞于启齿,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没有噪音的房间裏清晰可闻。
庄和西帮她回答:“这样?”
话落剎那,并拢的指尖毫无征兆没入。
何序目光震颤,痛得只剩无声的、撕裂般的嘴型。身体裏无情冰冷的手指不给她任何一丝适应机会,每次都不留余地。
粘稠的摩擦声在卧室裏回响。
很快变成清晰的水声。
台灯暖色的光线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空气裏跳动、扭转,变成无形强韧的丝线,一道道一层层缠上何序的脖子。她看见潮生如啸,但身体冰冷僵硬,喉咙裏悄无声息,感受不到任何一点以往的轻快自由和享受忘我。
好像有什麽东西同时在她心脏裏爆炸了。
把从前那些会因为情事心跳加速、面耳红赤,甚至是紧绷抽搐的瞬间都炸没了,把她炸得粉身碎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望着满目虚空,眼泪也逐渐变得无声无息。
哎呀——
因果报应这回事果然屡试不爽。
就像她爸,羞辱完前妻,把她养孩子的钱一分不剩抢走的第二年就煤气中毒死了;就像“404 BAR”的Rogue,前阵子Rue姐发微信说他和男的乱搞,得艾滋病了;就像她,骗了一个人那麽久,现在终于开始自食恶果。
好痛啊。
心裏痛。
身体现在是完全适应她的。
况且她也已经把手指拿出去了,现在是用自己紧贴着她。
她手还抓着她的头发,俯身下来吻她。
特別粗暴的吻,和刚才的高CHAO一样,没有温柔,没有情意……
以往那些时候因为有,才会觉得舒服?
何序连茫然都集中不起来精力,脑子空空白白的,她在那片空白裏四处游走,始终走在被紧紧锁住的方寸之间。
哎呀——
有点后悔了呢。
妈妈为了养她和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备菜,天黑了才能关门,忙得不可开交,但从来没有说不管孩子。
相反的,她真的是位好妈妈呢。
就是把吃饭那点时间全都腾出来,也要给孩子讲童话书,告诉她善恶黑白,是非曲直。
她全都忘了呢。
难怪都把头磕了,都让那个阿姨带话了,妈妈也还是不肯过来看她。
都两年了。
再不来,她就要把她的长相忘记了。
哎呀——
心裏好痛呀。
快痛死了。
……
何序头被拧向一边,离魂似的安静地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和玻璃外的星光——他们在消失呢,天好像真的掉下来了,这回不是砸在她一个头上,是砸碎了夜晚所有的亮光。
何序感受不到脖颈裏粗暴的咬口勿和交融处泛滥的水声,看着只剩一片漆黑的玻璃,轻声说:“和西姐,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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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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