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也得给她原原本本地接住了。
她以前给过她无数次的机会,让她走、赶她走,但她不走,那往后,她就只能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待着,哪裏都不休想去。
十六岁之后,她脚下的路一直是条死路,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走上她这条路的人还妄想回去?
痴人说梦。
“嘟。”
和教练的视频接通那秒,庄和西立刻又是一身平静,有条不紊地按照她今天的安排开始健身。
……
一墙之隔的卧室裏,何序还在沉睡。
今天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临近七点,何序终于缓慢转醒,一剎那扭转身体带来的强烈酸痛,让她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半撑着枕头,空白了足足五六秒才逐渐回忆起昨晚种种。
……还是觉得哪裏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何序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从庄和西因为她不能骑马弄破了腿那天起,她的心脏就没有一刻落地过,更没有哪一秒能完全舒展。
她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吗?
妈妈一句话没留就突然走了那天,她都能在痛哭之后冷静地善后,照顾姐姐,想办法缓解痛苦。
这次也没多大事啊。
不就是在工作上没有价值了,在做人上踩了另一个人所有的雷点。
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再差不过一天多打几份工把自己累死,或者事情败露被她一把掐死,有什麽?
她好像没敢和谁说过,甚至是对她自己都没敢说过——20年冬天最冷某一天,她一块钱买一个打火机,趴在床边,把燃烧的火苗对准过易燃的纤维床单。
她可是一点都不怕死的。
……这次却完全调整不过来,完全找不回她的乐观,每天都慌裏慌张的,心裏总是很沉很疼。
何序张着嘴巴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慢慢恢复,心跳慢慢平静。意识完全回笼,想到庄和西的身体状况和手腕上不见的手鏈,她的脸色陡然白下来,匆忙翻找。
床上床下、卫生间、客厅……
还好还好,掉在水槽裏。
也不知道什麽掉的。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鏈捞出来,看着被硬生生扯断的缺口心裏一阵阵可惜泛疼。
这麽好的东西呀。
没事没事,只要不是丢了就好,坏了能修。
现在的修复技术那麽好,看不出痕跡。
何序完全没发现自己是用捧若珍宝似的动作把手鏈在口袋裏收好的,收好之后还要拍一拍,才急急忙忙去找庄和西。
希望胡代说的“没事”真没事,不然昨晚做那麽长时间,肯定对她身体有影响。
何序大步朝健身房走,因为速度太快,她不得不伸手抓住门框,借力稳住直往前窜的身体。
门口“砰”的一声响。
正在做收尾拉伸的庄和西动作微顿,只余光扫过门口,没有转头。
视频那端,教练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序抠紧门框,犹豫着叫了声:“和西姐……”她以前没在庄和西健身的时候进过这裏,不确定今天贸然过来会不会打扰到她。
健身房裏安静得让人发慌。
何序等了差不多四五秒,窗边面无表情的人忽然勾起嘴角,对教练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教练:“就剩……”
“嘟。”视频被挂断。
庄和西转头看向何序。
何序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麽漂亮的笑容,有些呆。她一瞬不瞬望着,身体裏的不安和担心暂时被这个笑容消解,意识被它逗引蛊惑。庄和西闭着眼睛吻过来那秒,她几乎是立刻就张嘴回应了。
好奇怪,好安心,好……
喜欢。
何序不由自主扶住庄和西的腰,因为情动发颤的睫毛闪了闪,随着亲吻的深入慢慢垂下来。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那秒,庄和西忽然睁开眼睛,墨色瞳孔如冷血动物般微微收缩,黏湿视线一寸寸穿透何序,像在拨开皮囊验视內裏的真假。
安静的早晨被打乱。
之后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指庄和西,也指何序。前者因为既定的工作太多,即使受伤也没办法完全拖延;后者陪前者去医院检查身体,每天早晚照顾她的伤口和身体。她这阵子白天一直在片场提心吊胆,晚上好不容易回家了,还总要在情事亲密之间小心回避她那些关于“喜欢”、“不喜欢?”的提问。
她以前明明不怎麽热衷于这些问题。
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
……
“很喜欢写日记?”化妆间,庄和西忽然问。
何序原本趴在旁边的桌上走神,闻言捏了一下笔,集中精神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可靠点。”
“凡是记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
当然啊,能记的肯定都是查莺姐有交代过的事,这些事已经提前沟通确认过了,怎麽可能做不到。
何序觉得庄和西这话问得奇怪,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说:“会。”
说完就看到庄和西笑了一下。
她这几天突然变得很爱笑,但何序总觉得那笑浮于表面,背后藏着很多她不满意的东西。
化妆间裏静了一会儿,特效化妆师在给庄和西脖子裏做“刀伤”——狰狞外翻,刺眼的“血跡”正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
何序从镜子裏看到,没来由地心裏难受。她咬咬嘴唇,把头低下去继续写日记(工作笔记)。条条分明的行程已经写完了,只剩她的个人情绪总结。
何序目光发散,盯了角落的空白一会儿,认真写:【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流血了()】
写完看了几秒,何序像是突然回神一样,急忙把笔翻过来,用更粗的那头一层叠一层,彻底抹掉“能不能”和“张嘴嚎啕大哭”的顏文字。
她抹得很急,丝毫没发现本来在垂目养神的庄和西,又在用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打量她。
很快,字跡抹完,何序松口气似的合上笔记本往包裏装。
庄和西视线不露声色地扫过去,再次出声:“日记裏写的都是真实心情?”
何序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庄和西,莫名觉得她这个问题也很奇怪。
庄和西却是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容,趁化妆师转身,扔给何序一根已经在手裏焐热了的棒棒糖。
马上六一,剧组有个姐姐见人就发这个。
何序和庄和西今天来得晚,本来已经发没了,庄和西愣是面不改色把禹旋手裏那根抢过来玩着,一直玩到现在,扔给了何序。
何序愣愣地接住,想起2020年的六一和之前那些年的六一——每年挣钱的妈妈都会送她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一双好看的鞋,不挣钱的方偲则会给她嘴裏喂一根棒棒糖,说:“嘘嘘,甜不甜?”
嘘嘘肯定说“甜”。
方偲就开始笑,笑到妈妈按捺不住好奇走过来问了,她捏一捏嘘嘘的腮帮子,看着她同样笑弯了的眼睛说:“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
很郑重的语气。
从小到大她每年都在保证,可要到哪一年,她才能再次做到?
回忆永远都是眼泪的天敌,何况何序还没有准备。
她手忙脚乱地把棒棒糖抓在手裏,脱口道:“是。”
日记裏写的都是真实心情,是不能被谁知道的隐秘心情。
就像锁在出租屋裏没敢带出来的那本。
就像刚才抹掉的那个嚎啕大哭——已经不适合替身这个工作的何序,应该不能再投入过多感情,不然哪天真被辞退了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离开了,她得难受死。人和人要是两清的关系,日子才过得轻松。
何序借口找禹旋,从化妆间跑了出来。
庄和西回味着她不假思索的“会——会回去”、“是——是骗子”,笑容慢慢在脸上冻结。
十点,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开始。
何序和往常一样,背了包准备去车上待着。
起身的时候,何序头顶忽然拍过来只手:“今天不热,也没有马戏,你不用去车上了,在这裏陪我。”
何序一愣,几乎是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她说话都是一副惊喜不已的腔调。
庄和西注视着她的眼睛,分析、判断,最后手顺着她的头发移到后脑勺揉了揉:“真的。”
何序直接笑了出来,像枯死的玫瑰在某个春日重获新生。她自己没有察觉,庄和西盯看着她忙忙碌碌,马不停蹄的背影,指尖摩挲带“血”的长枪。
【玫瑰园裏的规矩——
花开败了,是要剪枝重养的。】
来年就会开得更艳更好。
——只要她的根和心还在这片土裏。哪怕只是一丝。
这一丝,她该怎麽验证?
“和西,准备了。”冯宵提醒。
庄和西收敛思绪,呼吸之间颈侧“鲜血”滚动。她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提着枪朝河边走。
何序很久没见过庄和西演戏,莫名有点激动,她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好之后,急匆匆跑过来找了个位置站着,看她。
她的打戏太干脆了,眼神坚毅,动作漂亮,脸色……
何序快速往前挤了一步。
被她挤到的是个化妆师,原本想骂,扭头看到是何序立刻变成揶揄的笑:“你跟和西姐马上一年了吧,怎麽还是一副没见过好戏的模样?”
何序嘴唇发颤,一开口声音都破了:“和西姐状态不对。”
医生说她的脑震荡不严重,日常她也没有什麽异常表现,何序就只是按部就班提醒她吃药,留意她的状态,但实际,她完全好需要1-4周时间。
现在第一周都没过完就拍打戏,是不是影响到了?
何序顾不上回答化妆师的反问——你看错了吧?——急忙去找更近的地方确认。
刚站定,庄和西动作一软,被劈过来的枪逼得疾步后退,绊到地上凸起的石头,身体直直往后倒。
后面是河。
何序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等回神,已经跑到了河边。
她很清楚庄和西的水性,更知道她的假肢是什麽材质,密度多大,掉进比如海、比如盐湖、比如淡水河……等各种水域裏的浮力情况。
她绝不会沉下去。
但从她跑过来到现在已经十几秒了,河裏没有一点动静。
担心、恐惧扑面而来。
庄和西只是面色从容地躺在河底,手裏抓着一路将她坠下来的沉铁长枪,不挣扎,不自救,望着浮在空中的光线等待着。
“噗通——!”
有灵活熟悉的人影扎入水裏那秒,庄和西张开嘴,放任浮着泥沙的河水往自己口鼻裏灌,被它们迅速掠夺氧气和意识,陷入黑暗。
何序往下潜的时候,耳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连心跳都好像停止了。她成功把没有一点意识的庄和西拉到怀裏之后,甚至不敢先探一探她颈侧的脉,只是双脚猛一蹬,带着庄和西迅速冲出水面。
岸上已经有急救在接应,何序放下庄和西之后却没有让路。
她知道怎麽救她——心肺服务、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口听心跳。
何序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动作精确却机械,瞳孔都是散的。痛苦的咳嗽声终于在岸上响起来的时候,她发酸的双手抖了一下,声音嘶哑难听:“和西姐……”
庄和西“嗯”一声撑坐起来,摸摸何序的脸,分辨出那裏面绝对真诚的紧张和恐惧之后,当着整个剧组、所有人的面把她抱在怀裏。
何序下意识后退,怕闹出新闻。
身体刚一动,庄和西潮湿冰冷的手在她后颈陡然收紧,把她按在自己唇边,轻声说:“心在就行了。”
根在不在无所谓,日后自有她替她移栽修剪。
心在就行了。
就还有被原谅的资格。
庄和西深陷在黑不见光的房间裏,左手一秒不松地钳制着何序双腕,右手深埋在她的谷欠望裏持续探索、反复确认,寻找更多她已经知道错误,能被原谅的痕跡。
和白天绝对真心的着急、恐惧摆放在一起。
庄和西把身下已经彻底昏睡过去的人抱进怀裏,吻着她后肩不可能再消失的牙印,曼声说:“小朋友生活经验少,做事莽撞,犯错是常有的事。你这个小朋友又是事出有因,只要知错能改就可以被原谅。”
“听懂了吗?”
“嘘嘘——”
“只要你以后乖乖的,安安分分待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你就什麽都会拥有。”
金钱、权利、无忧无滤的生活、我的真心。
你什麽都会拥有。
“喜欢这些吗?”
“……”
回答庄和西的是一室死寂和她陷入沉睡之后,何序喉咙裏一道突然被梦境催生的崩溃哭声。
何序直到第二天中午身上都是冷的,一直断断续续发抖。她给自己量过体温,很正常,也去太阳底下晒过,耳朵都晒疼了还是控制不住想抖。
那种没来由又无法控制的异样反反复复持续到下午一点半,戛然而止。
何序偏头看到车门被打开,上来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何小姐,裴总有请。”
何序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裴总”是谁,她很警惕:“我不认识你说的裴总。”
来人:“等会儿就认识了。”
对方态度强硬,明摆着何序如果不配合就会动粗。
何序不怕这个,她只是心脏忽然坠地,身体裏戛然而止的异样在那个剎那去而复返,瞬间将她包裹,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什麽东西要结束了。
像生命在流逝。
很惊慌,很恐惧,但又无能为力。
何序像被浸在冰河裏,手背上迅速泛起青斑:“我和和西姐打声招呼。”
何序说着快步往出走。
来人侧一步,墙似的挡住何序:“最多一个小时,结束我们会亲自送何小姐回来,耽误不了何小姐什麽正事。”
“何小姐现在不是也没事可做?”
“……”
毫无征兆被挑破的现状加速何序心裏那种濒临结束的流逝感,她被盯着上了车,在不久之后看到了寰泰生命科技恢宏气派的大楼。
寰泰生命科技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应用、解决方案、医疗保健服务等均有涉及,它既服务于普遍大众健康,也服务于公共卫生系统,去年刚刚入选过全球高质量企业TOP1000。
何序空白地看着,第一次知道庄和西的家世原来这麽好。
好得她把头仰到最高,也看不见顶。
“何小姐,请吧,裴总很忙。”
忙还有空见她这麽一个小人物?
何序提起步子往裏走,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为什麽“裴挽棠”那麽好听,她却要给自己再取一个名字叫“庄和西”。
因为她爱妈妈。
因为她和爸爸水火不容。
但似乎,她爸爸很关注她的情况。
这一点在何序看到被裴修远推过来的照片那秒就完全确定了。
照片有她和庄和西在片场接吻的,有她们在车裏发生关系的,最早的是在游乐场的停车场——庄和西回头望着她,瞳孔那麽黑,眼神那麽专注,像是透过已经定格的镜头直接撞进了何序心裏。
那一撞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
何序闷了很多天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有些隐秘雀跃的东西在她心脏裏疯狂生长,朝着一个很明确的方向。她被指引着,不知不觉看过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很陌生的东西。
那个瞬间像是触电一样,她掌心渗出细汗,血液轰地涌上耳尖。
对坐的人一动,她立刻受惊般把即将触及那些东西的念头和目光统统收回来,按到心底,想起刚坐下那会儿,裴修远开门见山的那句:“你们不合适。”
很耳熟的话。
何序的记忆瞬间被拉回毕业典礼那天早上,本来是个开心的日子,有两盆夹着冰锥冰块的冷水从上空兜头浇下,她的世界被永远冻在了那个刚刚天亮的早晨。其中一盆肯定是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饭馆的气罐爆炸了,有人当场死亡,有人受伤严重,另一盆麽……
和现在的情形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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