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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烂尾的故事。
两年前, 毕业典礼当天早上。
舍友谈茵的妈妈李尽兰高高在上地坐在何序对面,推过来几张照片,警告原本打算找谈茵借钱的她:“我们这种家庭不可能接受同性恋, 就算接受, 你和谈茵也不合适,她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何序, 趁我还有耐心, 你最好自己消失, 否则你将需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来为你的贪心买单。”
何序就是在那一天突然知道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原来喜欢自己, 突然知道前一天傍晚,她笑着放低声音说的那句“明天见”是什麽意思。
李尽兰:“谈茵准备在毕业典礼之后和你表白。”
可那和她有什麽关系呢?
她们家一个被抛弃的女人, 一个没人要的姐姐和一个三岁才会说话的妹妹, 因为组合奇怪经常被街上的人指指点点。一开始她会因为这个哭, 会跑去问妈妈为什麽, 甚至因此和同龄的、年纪比她大的小孩儿打架。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慢慢地时间长了,她就觉得可能真是她们有什麽不好才会被这麽对待。
连带地, 她开始怀疑別人的好自己是不是当得起,因为自己不好;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配被別人另眼相待,因为自己不好。怀疑、质疑到最后, 她只有在家裏,在妈妈和姐姐面前才敢提要求, 才敢说“她们很爱我”, 才会把自己心裏那些不自信的爱和好拿出来给她们,还总觉得亏欠。除此之外,她什麽都不敢奢望,以至于常常看不到。
她一个被嫌弃着长大的小孩儿,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的, 充满疑惑,又怎麽会贪心地去高攀別人家的大小姐。她只是基于走投无路的急迫和对友情的信任,才会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谈茵,希望她能帮一帮自己。
也不用很多,借够她给姐姐治疗烧伤的钱就行了。
邻居阿姨说姐姐烧得很严重,被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焦了。
可是姐姐很在意外貌的。
同在福利院的孩子,来一个被领走一个,来一个被领走一个,只有她一直没人要,在那裏待了一年又一年。因为她长得不好。
后来即使有个女人肯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给她梳辫子,买裙子,分鸡腿的时候永远是大孩子吃大的,小孩子吃小的,给了她最公平纯粹的疼爱,她也还是忘不掉长相的事。
人不是说嘛,不幸的童年要用一辈子来治愈。
她以后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治好她的烧伤。
那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会负责到底。
前期,谈茵能借钱给她让姐姐活下来,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带着自己全部的信任和希望。
被李尽兰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什麽都不剩下。
“阿姨,您放心,毕业典礼之前我就走了。”
“我得回去给我妈收尸,给我姐治伤,很着急的,一定不会磨蹭到谈茵来学校。”
“以后我会换微信,换手机号,换个地方生活,绝不再联系她。”
李尽兰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很轻蔑不屑的口吻。
何序把桌上的照片推回去,问她:“万一,我是说万一没做到呢?”
她这麽问不是舍不得谈茵,是想明确一下被她喜欢最严重的后果,好做准备。
被动的关系裏,她不能控制对方不往前走,但能决定自己要往后退多少步。
李尽兰说:“安诺医疗,现在你就可以上网去查。”
何序:“不用查,我知道您很厉害。”
李尽兰:“安诺医疗生产的医疗器械全国各大医院几乎都有使用,我开口,那些医院的主任、教授多多少少会给点面子。那你说,你姐一个重度烧伤,送进去既不赚钱又占床位,他们凭什麽收?我的面子,他们为什麽不卖?安诺医疗的长期折扣,他们舍得不吃?”
何序:“哦——”
懂了。
有钱人惯用的手段。
她小时候就在电视裏看过,气得一直哭。
妈妈一边取笑她没出息,一边像是很懂一样感慨“这都拍得保守了,现实更无力。”
她当时理解不了,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心得。
“阿姨您放心吧,这个‘万一’带来的后果我承担不起,我一定是说到做到。”何序笑笑,把装着全部家当的背包拿起来抱紧怀裏,“一大早的,给您添麻烦了。”
何序站起来往出走。
“对了阿姨,”何序忽然回头,平静地望着李尽兰,“您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有人喜欢我并不是我的错呀?为什麽要我来承担后果?”
李尽兰变了脸色。
何序脸上的平静变成疑惑,低声说:“就因为我没人护着,好欺负?”
话一说完何序就走了。
回到宿舍留了张纸条,写:毕业快乐,有缘再见。
之后再也不见。
————
算一算,这件事情从发生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好快。
她心是真的挺冷的。
一声不吭走的时候没觉得难过,一直不联系她们,也不会想,每天只知道忙忙碌碌地赚钱。
她还以为已经把她们忘了呢。
现在庄和西的爸爸突然以同样的场景出现,她才忽然很想知道她们现在怎麽样了,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
哎呀。
再不好不顺能有她不顺不好?
都自顾不暇了,还想那麽多干嘛。
何序回想进来那会儿看到的擎天大楼,压一压屁股底下舒适高档的真皮沙发,和两年前一样把照片推回去,平静地说:“您放心,我的合同马上到期,等会儿我就去找凡姐解约,以后再不来鷺洲。”
这可是寰泰生命科技呢。
一个在它面前只能算得上小蚂蚁的安诺医疗她都惹不起,何况裴修远。
难怪昝凡要提醒她別妄想一步登天了,这天确实高。
何序蜷了蜷手指,偏头看着落地窗外的蓝天,心想,命果然是要拿来认的,不然你看,为什麽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不管是不是她主动招惹那个人,结果都一样,都要她承担后果。
那就不能怪她不辩解了,她没有老天保佑。
她一路走到现在,真的已经把一身力气都用完了,再考虑別人的死活、将来,她会先累死。
那就……
对不起了庄和西。
到底还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也要对你食言了。
反正你的失眠啊、腿啊都好了;
反正你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
反正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反正我说谎说累了,最近总是不知道怎麽继续骗你。
我还有点害怕说谎成性,以后改不过来。
就像你因为我发烧那天晚上,我明明只是想去买点菜,是好心为你,可你一开口,我还是下意识骗你。
我现在的习惯太差了,不及时调整,以后可能真不回去了。
我有点怕。
反正我也已经不适合替身的工作了。
反正你已经好了,以后就继续好好的,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顺利拿到你想要的那座奖杯,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反正”真是个好词,能给所有的退缩找到合理解释。
何序和两年前一样,抓起放在脚边的背包抱在怀裏,起身说:“裴总,就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忙,祝您生意兴隆。”
裴修远在找何序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用权利威胁、用金钱诱惑——他以为一个能让庄和西打开心门的人必定是个难缠的人。现在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禁饶有兴致地看着何序:“你就这麽轻易放弃了?”
何序:“那您想让我怎麽说?怎麽做?您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我不行,我不能死。”
我只是觉得死令人向往,只是不怕死。
没真的想过要死。
姐姐的烧伤要一直治,不然她的皮肤会僵硬到只是做一个下蹲的动作就大面积撕裂,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现在的精神也不好,会自残,像她哪天满心欢喜回家,却看到她摔了一地的碎玻璃,赤着脚在上面来回走,一直走。
那个画面很恐怖的。
好像她和庄和西关系转变的开始,就是因为她听到了对面房间裏有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回忆起了这个画面。
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那天要是再冷静一点,不闯进去就好了,那一切应该会是另一番光景。她可能还在被庄和西处处针对,可能还在睡楼道,这种只是身体辛苦,怎麽都好过现在……
心脏快裂开了。
裴修远看着何序这副逆来顺受的孬种样子,伪善面具面慢慢破裂,露出內裏的狰狞。
他的女儿,未来寰泰的继承人,竟然会看上这种没能力又没骨气的人,甚至为了她,跟他在书房裏叫板:“我不管你知道什麽,查到什麽,敢动她一下试试,看是我先回来裴家,还是你先死在这裏。”
完全威胁的口吻。
那晚的书房没有第三个人,他看着桌上的烟灰缸,某一刻真怀疑一言不合庄和西会把它砸在他的头上。
他只能先结束话题,让她走,等查清楚何序的底细之后请她过来谈一谈,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他就更不能理解庄和西为了这种人和自己大呼小叫的行为,简直荒唐!
裴修远怒气外露,声压强大:“何序,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以她现在的能力,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何况是人。她还没那麽能力和我斗。”
哦——
“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的意思应该是今天的见面不要给庄和西知道,这点事她还是懂的。
“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呢?
何序把抱在怀裏的背包慢慢垂下来。肩膀不缩着的时候,她像变了一个人,从声音到眼神全都有了棱角:“她演得那麽好,那麽努力却一直拿不到奖,和你有关系?”
突然改变的态度和称呼让裴修远眯了一下眼睛:“是又怎麽样?”
何序说:“是我就不会无条件离开鷺洲了。”
裴修远听出何序话裏的威胁,瞬间冷了脸:“何序,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何序说:“掂量过了。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非要和西姐在我和你之前选一个人,她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我,那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她,你猜她会怎麽做?”
裴修远:“何序!”
何序不假思索地篤定过后,迷茫一瞬,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这麽说。
没关系,裴修远听进去就行了。
何序寸步不让地看着裴修远:“不想和西姐知道今天的事,就不要再干预奖项的评审。”
裴修远:“要是她自己没本事拿奖呢?!”
何序想了想,说:“她有本事,拿不到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裴修远直接气笑了,他生杀予夺这麽些年,什麽人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何序这种把无赖当底气的,“还有什麽条件一次说完!”
何序摇摇头说,没有了。
她本来就欠庄和西,还哪儿敢趁火打劫她爸。
这可是她讨厌的人呀,跟他沾边没什麽好处。
何序又恢复成开始那种平平静静的样子,掏出口袋裏的手机:“刚才的话我录音了,如果下次和西姐还是会拿不到奖,我会把这段录音发给各大营销号,让所有人都知道寰泰老总背地裏做过什麽。你不要动。”
何序警惕地后退一步,回视着从沙发上站起来,面色铁青的裴修远:“跟在和西姐身边一年,我知道怎麽做事。刚才的录音,我不止存了本地,云端也有。你当然可以找人删,但要看你的人动作快,还是和西姐身边的人和各大营销号关系近。”
傻子都知道是后者,她只要打开微博,几十秒就可以把录音全都发出去,裴修远根本拦不住。
裴修远纵横商场几十年,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竟然阴沟翻船。他面部肌肉紧绷,手指在身侧捏得咔咔作响:“你知不知道威胁我的人都是什麽下场?!”
“不知道。”何序锁上手机装进口袋,说:“但只要你逼不死我,我就会一直存着这条录音,直到和西姐拿奖。”
裴修远:“滚!”
何序知道自己能轻易堵住裴修远的嘴不过是仗着庄和西,不然裴修远有一百种办法让她走不出办公室的大门,所以她见好就收了,很礼貌地点一点头,把包背在肩上往出走。
从寰泰气派的大楼裏出来,何序抬头看眼了天。
她记得刚才还是艳阳高照来着,现在怎麽突然就下雨了。
那麽大。
满城百姓都赶来送那位死后才终于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将军,她受万人敬仰,独独走到她一个人面前,说:“何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何序脑子有点空,怔怔地望着庄和西眼神发虚。她记得故事的最后,史料裏没有记载她的功绩,墓碑上也没有她的名字,她在虚构的世界裏其实也没没有留下,那在现实裏……
何序对着庄和西扬起最灿烂的笑,大雨裏全是放弃挣扎的无望眼泪。她说:“会啊。”
会记得。
一直记到我死。
那很辛苦,但是有什麽办法呢,谁让我……
对鷺洲记忆深刻。
你呢?
送我东西,给我讲故事,袒护我,还把我计划进将来,你也会记得我吗?
想你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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