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黛立即起身:“和西!”
庄和西看也没看,抬臂挡开关黛过来扶的手,从沙发裏慢慢站起来,脸色沉得吓人:“把手拿开。”
网红这才发现自己摔倒的时候本能抓住了庄和西的……“脚踝”……她感觉到手心裏的异样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颤,仓皇松手。
闻声赶来的Moon眉眼锋锐,不怒自威:“船四十分钟后到下一个港口,我想应该不用我亲自请你下去。”
网红心惊肉跳地站起来,双手不自觉发抖:“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去。”
Moon视线不露声色地从庄和西腿上扫过,陡然变得压迫:“下去之后该说什麽不该说什麽,应该也不用我教你?”
网红脊背窜上一阵刺骨的寒意,汗毛根根竖起。
“来两个人,” Moon抬起手臂,手指轻勾,“好好请这位小姐出去。”
立刻有保安上前,闹剧收场。
Moon说了几句外交辞令安抚现场,到庄和西这儿一改方才威严,笑着说:“和西,好久不见。”
庄和西腿部的剧痛还在持续,分分秒秒撕扯她的冷静,闻声,她投向门口的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的酒杯:“好久不见Moon姐,恭喜发布会圆满成功。”
“是你们捧场。今天让你受惊了,以后有什麽需要尽管开口,就是没时间我也一定会为你腾出时间。”
“多谢。”
“客气了。”
一番表面的客套,內裏心照不宣的久违。
庄和西弯腰拿了手包,准备离开。
关黛和桌上的人事情谈到一半,还不能走,她压着声问:“你一个人可以?”
“一个人?”庄和西短促地笑出一声,嘲讽低冷,“昨晚的话你如果没听进去,我不介意掐着你的脖子再重申一遍。”
关黛脖子一紧,阴沉目光紧锁着庄和西倨傲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前后脚的时间,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同样位置,偷偷摸摸朝裏面张望。
是本应该在隔壁吃蛋糕的何序。
刚才查莺姐说这边有很多人抽烟,但她知道和西姐很不喜欢烟味,有点放心不下,所以趁着查莺姐去卫生间跑过来看看。
奇怪。
和西姐怎麽没在说好的地方坐?
何序谨慎地探着脑袋在裏面找。
关黛看着她那副和庄和西有九成相似的身形,嫌恶地想,明明是长得存在感那麽强烈的一个人,怎麽总一副小偷模样,腰都挺不起来。
就这还想配庄和西。
真被狗仔爆出来,別说是借腐人嗑CP的热度赚一波流量了,她的投资会不会因为这麽一桩笑话打水漂都得另说。
关黛手指在腿上点了几个来回,起身说一声“稍等”,拿着外套往出走。
“你怎麽在这儿?”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何序一跳,她急忙镇定下来回头:“关姐。我来看看和西姐。”
关黛:“和西刚才出去了。”
何序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隔壁。
关黛在她动作之前打断:“晚上温度低,去给和西送件外套。”
关黛把手裏的外套递过来。
何序没敢接。一个对庄和西有想法的人,想让她穿自己的衣服,这麽做目的也太明显了,无非制造暧昧。她昨天已经上过一回当,事后差点死在卫生间裏。今天她脑子很清醒,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万一,和西姐看到关黛的心了呢?
那她不接关黛的衣服是不是就弄巧成拙了。
……昨晚那种区別于羞耻感的难受从何序胸腔裏闪过去,她再次觉得心裏酸胀发疼。
何序眼裏暗淡一瞬,快速伸手拉过背包,从裏面掏出件外套:“不麻烦关黛姐了,我这儿有给和西姐准备的衣服。”
这算是个折中的办法吧。
她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没有猜,只是很客观地陈述,那就谁都不会惹怒。
关黛不咸不淡看了眼:“这不是和西的衣服吧?”
不是。
是何序自己的,没样式,没品质。
庄和西给的那些衣服她不敢带到船上,怕一不小心穿错了,让她在品牌方那儿难做。
现在好像正撞到关黛这个枪口上。
关黛用手指勾着把衣服提起来,语气不嫌弃但字裏行间明显:“船上到处都是记者、明星,你让她穿这种百十来块的地摊货?”
何序尴尬。
找补的话没想好,关黛把两件衣服同时扔在何序身上,说:“快去找和西,她的身体你比谁都清楚,你想让她生病?”
何序肯定不想,但这衣服——
算了。
何序一并抱着去隔壁找庄和西,发现没人,她马不停蹄过来房间,还是没人。
但地上脱着庄和西今天穿的裙子,之前还漂漂亮亮的,现在沾了一大片污渍。
何序捡起来看了几秒,脑子裏构建裙子被弄脏的经过。她心重重一磕,疾步往出飞奔。
甲板上,穿着私服的庄和西正站在角落裏吹风。
今晚月朗星稀,外面冷风渐缓,聚了不少人。
庄和西应付一整天,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她选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站着,咸湿海风一阵阵吹得她的长发不再蓬松,像晨起的朝露点缀着,也压抑着她。她拿出手机给何序发信息。
【在哪儿?】
信息发出去同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庄和西转头,何序攥着手机快步走过来说:“在这儿和西姐。”
一瞬间——去到隔壁只看见琳琅满目的蛋糕,不见何序踪影的低压;左膝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以及“脚踝”被人抓住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
庄和西身体后倾,忍受着膝头强烈的不适靠住护栏:“刚才呢?去哪儿了?”
何序胸腔起伏着,走上前:“去隔壁找你。查莺姐说那边有人抽烟,我怕你闻着不舒服,给你带了薄荷糖。”
庄和西右眉极轻地挑了一下——她刚刚好,刚才去了隔壁找她。这一结果听起来像是错过,但换一个角度,不也是心灵相通、时间不错?
拍在船舷上的海浪声忽然大了起来,一声声像拍在庄和西心上,把她所有的低压不满都拍进海底。她抬手摸摸何序因为气喘,透出点淡粉色的脸颊,说:“今天表现不错。”
何序看她一眼,舔了舔因为跑太急发干的嘴唇:“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视线下移看到何序挽在胳膊上的衣服,眼神凉了一瞬:“关黛找你了?”
何序心头微紧,快速道:“关姐让我拿她的衣服给你穿,我不敢拒绝,但是也没答应,我只是接受了。”
“为什麽不答应?”
“……”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呀,说实话不就表示她听到她们在飞桥上的谈话了?
娱乐圈资本家深夜对当红女明星示爱,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大家都会误会和西姐走到今天这步是靠潜规则吧,那她有一天即使拿到那个奖了,应该也不会愿意告诉妈妈。
她的自尊心那麽强,那麽敏感。
何序犹豫的时候,庄和西一步步走近她,把她堵到舱壁上:“在想怎麽骗我?”
“没有,”何序矢口否认,话落差点没掩饰住撒谎的心虚,把头偏向一边。还好被庄和西深黑的目光惊到,反应迟了两秒。这两秒足够她冷静下来,“我没见过和西姐你穿別人的衣服,猜测你可能不喜欢做这种事,所以我没答应。”
很合理的解释,说得很利索,让人挑不出毛病。
也让人感受不到惊喜。
庄和西瞳孔裏那片深黑的压力就没有减弱。
不过还好,何序早就习惯了,知道她这样的时候不是生气,只是没那麽高兴。
何序提着的心渐渐放下来,发现庄和西正在看自己手臂上的外套,眼神特別专注。那个瞬间,她甚至发现有浮光从裏面一闪而过。
那是不是表示,昨晚的飞桥上,和西姐对关黛做了回应?
何序落到半空的心脏滞顿半秒,倏地一下砸在地上。她靠着舱壁的身体软下来,无意识咬掉一块嘴唇上的干皮,刺痛混杂着铁锈味直往她喉咙裏涌,她很慢地咽了一口,把胳膊伸出去。
“和西姐,你要穿吗?”
“我听说刚才出事了。”
何序又低又干的声音被一道刻意压着的交谈声打断。
“什麽事?”
“就一个小网红,不知道怎麽混进来的,刚跑去找庄和西合影,结果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鞋跟太高,直接摔庄和西脚底下了哈哈哈。”
“这有什麽好笑的,哪次活动没有这种人,早见怪不怪了。”
“我是笑庄和西当时的脸色。”
“她什麽脸色?”
“歘一下就白了,眼神那个冻人啊,啧,搞得被性骚扰了一样。”
“你別乱说话,庄和西人挺好的,我之前给她的一部戏作配,她指点了我不少东西。”
“那可能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
对话短暂停顿,起头的人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你这麽一说,我还真有点想起来,好像是那个网红先撞了庄和西的腿,她脸才白的,估计撞太狠了。”
另一个人听到这话明显急了:“庄和西没什麽事吧?”
“应该没。我过去的时候那个网红已经摔倒了,手抓着庄和西的脚踝。我抬头看到庄和西的第一反应是至于吗,不就碰一下脚踝,搞得要杀人一样。”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啊。”
“知道知道,刚是我错了还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庄和西的脚踝也太细了。”
“她的身材是出了名的好。”
“不是,你没看到,那个网红抓上去就这麽点。一个成年人的脚踝怎麽可能只有婴儿粗细?”
“……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当时就在旁边。”
“那就不知道了。”
“是啊。”
“不过能肯定的是,那个网红这辈子別想再沾一点时尚圈的光。”
“希望她不要被逼得狗急跳墙。”
再往后的声音有点模糊,何序听不清楚,她想到庄和西膝盖被撞了不算,还有可能被人发现了腿的秘密,脑子裏轰隆一声,和爆炸一样,快速看向靠在护栏边的庄和西。
她一身低压,侧脸陷在潮湿浓黑的夜色裏。
何序满腹担心藏不住,急声问:“和西姐,你腿怎麽样??”
庄和西转头过来时,月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直起身体上前一步,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心脏撞着心脏,呼吸纠缠呼吸。
庄和西一低头,气息洒在何序眉间,“疼,”她说,“很疼。”
何序惴惴不安的心闻言坠地,想也没想顺着舱壁蹲下来,去掀庄和西的裤腿。
……不止肿了,她整个膝盖都被冻得发青,还有个地方破了皮。
何序看着,眼睛像是被灼伤了,止不住地发烫发涩。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包裏翻发热贴和消毒用品。
很快,棉签蘸满消毒水贴上庄和西的皮肤。
庄和西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何序却在看多了她膝头的青肿和破损后心底刺痛。她不由自主抿了抿嘴唇,弓身过去朝庄和西膝盖上吹气。
疼到麻木的膝盖开始细微震颤,撑在舱壁上的手指一点点压紧。
何序撕创可贴的动作做到一半,右手忽然被俯身下来的人抓住。她一抬头对上庄和西深黑无底的眼睛:“何序,敢碰它吗?”
何序:“?”
什麽敢?
哪个ta?
庄和西松开何序手腕,拇指在她线条分明的下颌抹了抹,压在唇心:“敢用这裏碰它吗?”
游轮逐渐降速,准备入港,发动机反转引发短暂的震动。
何序身体前倾了一下,唇被庄和西拇指压紧,慢半拍反应过来她话裏的意思:她问她,敢不敢用嘴去碰它的残肢。
她从说话到现在一直是俯瞰的姿态。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何序却在哪个瞬间看到了她深黑眼底的紧绷,和去年夏天她在佟却面前泪流满面,清醒过后又拒不接受任何搀扶帮助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她的坚强只是对外,內裏敏感脆弱一碰就碎。
愿意在家脱掉假肢,主动让佟却送来拐杖,接受那个迟来十三年的糖罐。
这些都能证明她在往前走。
可也被残缺的事实永远拖着。
以前没人发现她的心底秘密,没机会让她和那些沉重的东西和解,或者把腐烂冰封的心剖开晒一晒太阳,那她就只需要保持高高在上的尖锐姿态对撞破內心脆弱的人发一通火,让她滚就好了,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守着那个血腥的十六岁,继续歉疚忏悔,继续痛恨自己年少的任性、嫌弃自己残缺的左腿,也不得不忍受所有折磨,继续挺直腰背,继续拼尽全力,去捧起那座被灯光掌声簇拥,被鲜花赞美环抱,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震耳欲聋的声讨,她站在聚光下被鞭挞审判,沉默着道歉的奖杯。
她表面高傲、冷漠,实则摇摇晃晃地维持着虚假脆弱的坚强和敏感易碎的体面。
现在往事被揭开,秘密被发现,她一点一点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人怕她就有人爱她,有人说她任性就有人告诉她“爱和怕怎麽能是错呢?”。她被那个人一步步推着,猝不及防接过了糖罐就很难再吞下苦丁茶。
她表面强势、掌控,实则慌慌张张地想要更多答案,获得更多肯定,以此来掩饰,掩饰……
她的不安、恐惧和不自信。
或者……
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个已经失去骄傲和自信的庄和西证明,她真的抓住了。
“!”
这个发现像一记闷棍砸在何序头上,世界瞬间静止,她耳边只剩下血液的轰鸣,心裏无端端开始发慌。
这是她第一次将强势和不安扯上关系,竟然还觉得有理有据,能说出长篇大论。
“……”
她自以为是的补偿是不是,是不是,把庄和西从一个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不对不对,和西姐是住在钻石水晶世界裏的人;这些年只有別人求她的份儿,她从不向谁低头;她品酒、弄乐、玩牌无一不通;她耀眼得厚脸皮的何序都觉得自己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小老鼠了呀。
对对对,她是永远昂首的上位者,抬抬手就能得到自己想到的,只有她这种人才会因为一丁点的不确定就心焦发慌,想东想西。
何序按捺着失控的心跳,看向庄和西旋涡一样的眼睛。面对她的问题,她本来能不假思索地说“敢”。
不就是用嘴触碰残肢,皮肤还是她的皮肤,血肉还是她的血肉,没有任何区別,为什麽不敢。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哑巴了一样,被胸腔裏不规律的心跳弄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序的沉默让庄和西瞳孔裏的漩涡迅速扩大,好像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吞噬。
压在唇上力道逐渐加重,潮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何序浑身血液凝固,指尖麻得握不住轻飘飘一片创可贴隔离纸。陡然被海风垂落那瞬,游轮靠岸。何序因为惯性身体猛地往后跌,撞上船舱之前,庄和西忽然俯身过来用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阻挡了那次碰撞。
应该很重,何序的注意力即使还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颠簸占据着,也还是听到了一声很清晰的闷哼。
那声闷哼让何序陷入空白,心慌和疑虑暂时被搁置。
何序望着海岸上起伏绵延的灯火,轻声说:“敢。”
那天晚上她们在甲板的角落裏待了很久。
庄和西穿着何序那件被关黛批得一文不值的外套,手扶舱壁,垂目看着低头在自己残肢上的何序。她的唇柔软温热,将海风带来的凉意一扫而空。
她享受着,在吻痕的视觉效果终于超过残肢破损那秒,俯身抬起何序的脸,吻着她湿软的嘴唇说:“下次再有人让你拿衣服给我,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只碰和你有关的东西。”
轻得海风只是随意一扫就会消失不见的声音,落入何序耳中惊天动地。
她好像知道和西姐有没有看关黛的心了。
——没有。
何序目光轻颤,从昨晚一直难受到刚才的心脏迅速舒展熨帖,难以名状的喜悦蜂拥而至。她仰着头,不自觉抿了一下庄和西舌尖,抿出来房间裏半宿的焦灼暧昧。
之后两天按部就班。
第四天晚上,也是最后一晚,船在沿海的港口停靠,船上的名流、明星们短暂下船,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何序进不去,和其他明星的助理一起在偏厅守着。
十一点,宴会结束,陆续有人离开。
何序立刻跑到门口去等庄和西。她是赶在清场之前才出来的,步子走得很不稳当,何序以为她腿不舒服,急忙往过跑。
半路被关黛的助理秦晴拦住:“关姐和和西姐有事情要谈,不要过去。”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