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庄和西对这几行字太熟了,只用看一个“鷺”字,她就知道是佟却工作的医院。
一剎那,几乎篤定的猜测在庄和西脑子裏铺开,刺着她,她伸手解开塑料袋。
果然是佟却开给她的药,大大小小十几盒子,差不多都已经空了。被统一抽出来,订在一起的说明书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熟的笔跡。
这笔跡庄和西不止一次见过,是何序的——有时候参加活动需要登记,都是何序抢在前面去办,因为怕桌子太低,要她弯着腰写,而弯着腰,会给她的腿造成负担。
呵。
难怪闪闪躲躲的人有一天突然就胆子大了,敢拍她的门,敢看着她的眼睛说要给她做饭。
原来是有人交代。
……更是她自己的用心。这点毫无疑问。
庄和西看着说明书上一笔一画,整整齐齐的字跡,看着每一天精确到分的餐食安排,每一顿精确到克的药物分量,脑子裏的刺痛渐渐消失,变成酒店的房间裏,何序端着餐盘来来去去的身影。
她自从来,似乎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她身上。
让她好过真那麽重要?
可能吧,有人不止一次这麽说过。
“……”
回忆是最好的镇定剂,将庄和西脑子裏的刺痛彻底抚平,她闪烁的目光试着和曾经极为抵触的药物进行对视,干净整洁得像是样板间一样的房间裏不断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最后以酒瓶磕碰木头的声音结束。
庄和西把拿出来的酒又放了回去,手裏只有一粒安神药。拿回去之后一直在床头柜上放着,到她上床休息也没有动。
次日上午九点,佟却扶着门把庄和西让进来,佯装不悦数落她,“来就来,还带什麽东西啊,不嫌花钱。”
庄和西把东西放在柜子上,弯腰换鞋:“一点补品,不是什麽贵重东西。”
佟却:“我不缺这些。”
庄和西:“我的心意。”
庄和西只要除夕没工作,就会被佟却叫到家裏吃年夜饭,她们都是一个人,凑在一起能热闹点。
这是佟却的心意。
那带点东西给佟却就是庄和西的心意。
“对了佟姨,”庄和西直起身体,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把车钥匙,“我让人帮你订了辆车。”
佟却错愕。
庄和西说:“泡水车有安全隐患。”
庄和西在川江拍戏那段时间,鷺洲下过一场暴雨,泡了很多车,其中就包括佟却那辆。
庄和西说:“我经常不在鷺洲,你开新车我才能放心。”
佟却明白庄和西的顾虑,可这个牌子的车也太贵了。
庄和西说:“我不缺这点钱。”
佟却无奈地笑了一声,知道庄和西决定的事情,没人能说服她改变心意。她就不再纠结了,高高兴兴收下来说:“去给你妈上柱香。”
庄和西声音低下来:“嗯。”
庄和西踏着老旧的木地板朝裏面走,尽头有个向阳的房间是专门留给她母亲的。十几年了,房间裏还是庄和西记忆中的样子。
庄和西走到桌前点了香,持香跪拜,之后开了一点窗,靠在窗边和母亲说话。
“妈,喜欢这裏的生活吗?”
“这裏是老城区,走出小区大门就是街道,人很多,很热闹。”
“你多出去看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着急回来。”
……
半小时后,庄和西过来厨房。
佟却见她在卷袖子,连忙伸手拦住:“你去外面坐着,別捣乱。”
庄和西:“我做饭怎麽样別人不清楚,您还不知道?”
佟却:“別‘您’,最烦你跟我客套。”
庄和西没反驳,打开水龙头洗手。她低着头,长直睫毛微微向下垂,嘴角放松,带着一点不明显上扬——是自带的弧度。佟却站在旁边看着,却莫名觉得她心情不错。
脸色也比往年冬天好。
精神更是。
佟却喜出望外:“阿挽,你最近的状态不错啊。”
庄和西抽了纸巾擦手:“不是你给她的药?”
佟却表情一怔,立刻反应庄和西话裏的“她”是何序。她盯着庄和西,第一反应是怕她生气。
佟却以前干过不少次这种事,把药给昝凡,给姚少维,给查莺……她身边的人,她几乎都找过,每次都无功而返,还闹得很不愉快。因为她知道吃药没用,那个过程除了反复提起她的伤残再反复让她失落,反复向她肯定结局,对她提供不了任何一点正向帮助。她渐渐的就很抗拒,有时闹得动静大了,她还会发脾气——不像最开始那样骂人砸东西,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裏,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睡觉。
后来佟却就不敢再这麽做了。
那天遇到何序纯粹是知道新戏对庄和西来说有多难,怕她撑不住,再加上川江的天气也让她非常担心。
她就想再试一试,假如庄和西身边的人是何序的话。
她和何序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不知道为什麽,总觉得她能超过所有人走到离庄和西最近的地方。尤其是在她进去房间,看到何序成功抱住庄和西从不让人碰的腿那秒,她想着,就算求也要求何序多在庄和西身边待一阵子。
何序的出现太难得。
要不她怎麽会在明知道庄和西反感何序的情况下,还执意在电话裏替她说话?
不过是怕庄和西太过,把何序吓跑而已。
她有种感觉,何序也许能成为庄和西的机会。
就算这个机会纯粹是拿钱交换来的。
——“凡姐发我很高的工资,我照顾和西姐是分內的事。”
佟却回忆着何序当时的话,拢拢思绪,准备找个理由和庄和西解释。
今天毕竟是除夕,闹出点不愉快,她往后一年都不会顺。
佟却视线聚焦到庄和西脸上:“阿挽……”
庄和西转头看向佟却:“怎麽了?”
佟却还是觉得自己看错了,盯庄和西半天才说:“你没生气???”
庄和西和佟却对视两秒,转回去继续打鸡蛋,没反问“为什麽要生气”,她知道自己以前有多难伺候。
“嗯。”庄和西淡声。
佟却欲言又止,不知道敢不敢提“以前”。
庄和西打好鸡蛋,把筷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掩盖着人声:“开始有用了。”
佟却不解:“什麽?”
庄和西说:“药。”
佟却惊讶:“真的?!”
庄和西:“之前几个月不知道,吃了不会去想,不排斥,效果能好点;昨天心裏清楚,多少就还是会在意,但最后确实睡着了。”她昨晚辗转反侧到零点的时候把床头柜上那粒药吃了,后来睡着了。
这在佟却看来无疑是天大的惊喜和宽慰,她连忙背过身擦眼泪,怕影响庄和西的情绪。
庄和西用余光看了眼她克制的背影,低声说:“对不起佟姨,一直以来让您费心了。”
佟却:“说什麽呢?你喊我一声姨就该我替你操这些心。”
庄和西:“那以后也请您继续为我操心。”
十六岁之前那个庄和西会把这种感性的话挂在嘴边,毫不吝啬;十六岁之后,她身上只剩尖锐的刺,不再向任何人低头撒娇。
今天她猝不及防开口,佟却喉咙一胀,到底还是没忍住,捂着嘴在厨房裏泪流满面。
今天的鷺洲也湿淋淋的,一直在下雨。
庄和西和佟却一起吃了年夜饭,收了她的红包,还给她一个更大,赶在夜深之前起身离开。
佟却站在门口挽留:“都十点了,外面那麽大的雨,你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庄和西弓身坐在凳子上穿鞋:“不了,什麽东西都没带。”
佟却:“我这儿洗漱用品都有。”
庄和西拿着伞站起来:“我要用的没有。”比如护理残肢的,比如洗澡时要扶的。
佟却自知失言,只能放弃打算,在她嘴裏堆了一整天的疑问趁机哆嗦哆嗦,冒出来:“和西,为什麽药突然开始对你有用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庄和西开门的动作停下。
她似乎还没有系统完整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思考不代表不知道答案。
庄和西回头看着佟却,说:“不是突然,是从六月到现在,一点一点,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改变。”
佟却:“因为谁?”
庄和西:“……”
很犀利的问题,像是下定决心要把的心理剖开一样。
也好,她最近刚刚好开始蠢蠢欲动,心裏有答案。
“咔。”
庄和西按下门把,转身站在门口直视着佟却,说:“因为她。”
佟却:“她是谁?”
庄和西:“你知道。”
佟却就笑了,眼睛眯着,笑得感慨欣慰:“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庄和西应了声,推着门说:“留步吧。”这裏是旧小区,楼道裏的温度很低,佟却身上只穿着轻薄的居家服,出来会冷。
除夕的路很难走,全城大堵车。
庄和西绕路拿了昨天在电话裏要的东西,再走走停停到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在车裏坐了一会儿,撑着伞从车库侧门出来。
小区裏的雨声很热闹,但没有人。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但没有声。
庄和西站在路边看了眼楼栋裏唯一一扇漆黑的窗户,从口袋裏拿出手机。查莺以前帮她装过智能家居的APP,她重新登陆,把家裏的灯一盏一盏全都打开之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以往她怕被人认出来,不能走的大路,今天人都在家过年,她就无所顾忌了,把小区裏的大路都走了一遍,最后在岔路站了一会儿,转向以往常去的小路。
也没什麽原因,就剩这条路还没走而已,而她想再消磨消磨时间,最好消磨到今年结束。
庄和西走得极慢,伞顶急促沉闷的雨声比刚回来那会儿还大,密密麻麻拍下来,撑伞都变得费力。
所以庄和西撑得不高,只给留出三四米的可见视线,拖沓着步子往前走。
过近的可见距离让她变得不那麽警惕,以至于都快走到跟前了,才发现路边坐着个人——脚边立着一只眼熟的行李箱,没有伞,没有声,整个人和丢了魂一样坐在路边,衣服头发统统湿透,趴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庄和西迟缓的步子停住,快速抬起伞,去看那个人裸露的后脖子。
果然有一根黑色的吊坠绳挂着。
庄和西抓着伞柄的手收紧,眉目低沉,胸腔裏迅速涌起一股无名火:“何序!”
零度以下的天,这麽大的雨,坐这裏是不要命了??
趴着的人先是没听见似的纹丝不动。
几秒后身体大幅度抖了一下,抬头看过来——嘴唇惨白,脸色发青,眼睛红得明显是哭过;拍戏那会儿每天深更半夜往她房间跳都没见青没见破的额头,现在划了很深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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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小孩儿节快乐~[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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