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松沉默了良久才继续问道:“中国人断了那些案子?”
内森正试图拿起笔记本来汇报每一个案子的详细情况,但寇松又粗暴的打断他说道:“我要听的不是案子的具体内容,我只想知道是关于那些类型的案子。刑事案?政治案,还是经济案件?”
内森放下了手上的笔记本,看着总督说道:“主要是债务方面的案子,政治犯人都被无罪释放了,债务上,中国人主张,凡是利息超过了三倍本金的债务都不必再偿还,利息已经达到2倍本金的债务要求债主免除,2倍以下的债务年利息不得超过25%,对于那些确实无法偿还的债务,则使用了当地的税金予以支付。
债务双方基本都表示了满意,不过当地留存的税金都被支付了出去,包括从阿萨姆邦运到西里古里,还没来得及转运到加尔各答的税金和一些商业汇款。因为中国人使用了西里古里税务局的名义挪用了这些资金,当地人认为这是合法的行为,挪用款项造成的亏空,他们认为应当由加尔各答来承担…”
寇松举起手打断了内森说道:“那是财政委员会的问题,我不想知道这个。我现在就想知道,中国人带走了什么?既然他们把金钱都花在了支付当地人的债务上。”
内森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是档案,当地税务局和法庭的档案都被搜罗一空,被中国人搬回大吉岭去了。从这点来看,中国人的撤离不过是暂时的行为,他们迟早是要回来的。”
寇松知道内森说的不错,假如中国人只是下山来抢劫一把,就不会帮助山下的印度人解决债务纠纷和只带走档案了,这种行为极其之可恨。他其实更乐意看到中国人在西里古里烧杀抢掠一番,就像英国人在西藏干的那样,那么印度人就没法再坐视中国人入侵印度的行动了。
寇松让内森留下了调查报告,然后召开了行政参事会。行政参事会由印度副王、总司令、军事参事、内政参事、公共工程参事、财政参事和法律参事七人组成,7个都是英国人,参事会的决定就是英属印度政府的决定,孟加拉分割方案就是在参事会上确定下来的。
寇松向其他六人公布了内森的调查报告,然后向总司令询问道:“我们究竟能不能剿灭这支中国军队?至少也要夺回大吉岭和噶伦堡,否则我们就难以堵住他们进入印度平原。”
基钦纳子爵沉默了数秒后回道:“大吉岭和噶伦堡地区是山区,那里的总面积大约超过了3000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我们即便派出一万人的部队上山,也很难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抓到中国人,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西藏远征军的失败说明了后勤的重要性,我们恐怕没法维持这么庞大的军队在山林里和中国人打游击战。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着印度平原的周边,把山区和平原地区分离开来,就如同我们把中央邦和南部各邦进行分离的长墙一样。”
其他人很清楚总司令说的那道长墙是什么,这是英属政府防止中央邦向德干高原进行走私食盐的一道长城,英国人在这道长墙后面安排了12000名官兵,从而隔绝了中央邦同德干高原的民间联系,实际上就是英国人担心在自己控制力不足的德干高原上出现一个反英中心。
基钦纳子爵的提议就等于是在说,把中国人隔离在山区,也比进入山区去和他们作战强。为了保住印度平原地区的安全,甚至连阿萨姆邦都顾不上了,毕竟那边还处于较为原始的部落民经济,除了茶园和伐木业外几乎没有其他产业。
寇松虽然已经打算辞职,但也没打算放弃剿灭这群翻过喜马拉雅山的中国人的想法,只要他们还在印度的土地上活动一天,那么就会成为英国人嘲笑他的黑点,时间拖得越长,对他的政治声誉也就打击的越厉害。
因此他还是忍不住询问道:“先保住印度平原的安全这当然是必要的,但是,我们难道就不能对这些可恶的臭虫做点什么吗?比如请尼泊尔人出兵锡金?”
基钦纳看着总督反对道:“我们必须依赖自己的力量击败中国人,否则就不能洗刷西里古里的耻辱。在这个时候请求尼泊尔人帮助,只会被印度人视为我们虚弱了,这不是什么好主意。而且,尼泊尔人向来狡诈,他们一定会借此敲诈我们的。”
总司令说的也许是正确的,但是寇松觉得对方压根不了解自己身上承受的压力,假如在新的总督到达之前中国人还是活蹦乱跳的,那么印度任职的经历就会成为他履历上永远没法洗刷的污点了。他拒绝了基钦纳的意见说道:“让中国人在大吉岭多待一天,才真正是对大英帝国最大的羞辱。我宁可忍受尼泊尔人的敲诈,也不愿意看到中国人继续待在那里。
我提议,派人去请求尼泊尔人出兵,不管花多少钱都行,等解决了中国人之后,我们总能让尼泊尔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第259章 契约工人
噶伦堡,其实真不能叫什么堡垒,不过是一座山城罢了,真正的以山为城,因为这里就没有什么平地,房子就是从山头往下一圈圈的修。不过,噶伦堡却是英属印度在山南地区的军事和政治中心。这里不仅有英国驻锡金的专员行署和驻军司令部,还有英国人专门为山南及西藏地区修建的学校。
尼泊尔、锡金、西藏对于西方文化的了解,通常就是派出贵族子弟来这里学习开始的。虽然拉萨对于英国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依然改变不了江孜、不丹一带的藏人贵族把自己的子弟送来噶伦堡学习西方文化,因为随着英国在山南地区越来越强大的存在感,这些距离英国人最近的贵族们已经意识到传统已经不能保护他们了。
不过,今次中国军队出现在这里,顿时让这些聪明的贵族们都感到惶惶不安了起来,他们感觉自己还是下注下的早了。比如,曾经极力劝说乌颜·旺楚克应该投靠英国人,因为拉萨绝无能力抵挡住英国人进攻的乌金卡基,在中国军队进入噶伦堡后就被乌颜·旺楚克踢回老家去守家去了。
相对于这些聪明的贵族们,那些之前较为固执的贵族们倒是等来了一个变局,图多南嘉法王被解放出来之后,立刻召集了那些不肯和英国人合作的锡金贵族们,开始了对甘托克的贵族议会进行了清算。
英国出兵占据了锡金之后,就将图多南嘉法王软禁并流放到了大吉岭,然后以亲英贵族和僧侣组成了政务会议,向驻锡金专员怀特负责。当图多南嘉法王恢复自由之后,自然是要对这些背叛者进行清算的,林枫不愿意沾上这些人的血,因此让乌颜·旺楚克陪同图多南嘉法王前往收复甘托克,自己则带着少量兵力下山去同英属印度政府打招呼去了。
虽然从山下已经回来快十天了,李根(安重根)也依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他原本以为,翻越喜马拉雅山袭击了噶伦堡和大吉岭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这一战最为艰难的大约就是翻越喜马拉雅山的旅程了,至于进入噶伦堡和大吉岭时几乎就没遇到什么抵抗。
这一点倒是应当感谢菲利普·惠特利少校,为了尽可能的增援江孜,他抽走了大吉岭和噶伦堡最后一点机动兵力,以至于这两个地区只剩下了警察和一些志愿兵维持秩序。当他们进入噶伦堡的时候,这里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从前线返回的军队,还有人热情的询问前线的战况,不过这倒也不能怪这些居民,因为首先进入噶伦堡的是包着头巾的锡克连队,他们身上还穿着英军的制服呢。
接下来的行动就很顺利了,切断了电报站后,把英国人从各自的房间里带出来,然后让他们住进军营里去就好。噶伦堡的英军军营就像是个小小的城堡,但用来关押犯人也是很合适的。
由于已经过了夏天,山区的冬天可是很冷的,因此大部分英国人都已经下山了。噶伦堡的英国人全部抓起来也就三百多人而已,这还是因为一些后勤官员没有下山的缘故,若是照着以往的惯例,圣诞假期之前山上就不应该有什么英国人了。
大吉岭也是如此,除了运营铁路、电报和管理军营的英国人,度假的英国人和茶园的主人都已经下山了。整个大吉岭都是空房子,这两个地区加起来的英国俘虏大约有400多人,加上甘托克被送来的一些英国人,他们总共在锡金抓到了497名英国人。不过幸好其中没有女人和小孩,否则管理起来就麻烦多了。
虽然抓了这么多英国人,但是跟着林信义的李根、李堂等人其实都没什么兴奋的,他们似乎已经过了某个标准线了,对于眼下的胜利反而有了一种理该如此的感觉。直到林信义再一次冲到了印度平原上,才让跟着林信义下山的李根再一次的刺激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刺激,世界头号列强居然都被他们踩到了脚下,这对于一个朝鲜人来说,冲击力有些大了。仅仅在十年前,他还不得不看着日本和清朝在自己的国土上交战,为的就是争夺对朝鲜的控制权,而今天他却站在了英国的领土上,对着英国人通电要求他们离开印度,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确实有些匮乏了。
当他们再一次回到大吉岭时,大家都突然觉得,其实英国人也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也不过是两只手一双腿一个脑袋,在马克沁机枪下也一样会倒下,面对武力的威胁也同样会乖乖的听话合作,所谓的绅士风度,显然并不存在于战场上。
李根拿着电报走进噶伦堡的专员行署,这座三层的红砖小楼已经成为了林信义和山南军政委员会的办公场所,林信义的办公室在二楼,卧室在三楼,而军政委员会的会议室在一楼。
应该来说,厚重的英式建筑其实很适合冬天居住,特别是英国人还安置了壁炉,生了火后整个房间都是温暖的。这里的冬天差不多和汉城一样,除了积雪没那么厚而已。
李根敲响林信义办公室的房门时,他正在和驻大吉岭副高级专员查尔斯·贝尔进行交谈,这位35岁的英国人在温切斯特和牛津接受教育,1891年加入英印政府任职,算起来他已经在印度工作了14年,他父亲同样是英印政府的一名官员。
和大多数英国人类似,虽然还不到40岁,可贝尔已经有些谢顶了。不过和他交谈的林信义也承认,这是一位相当出色的英国官僚,在行政事务上有着丰富的经验。林信义觉得,类似于这种英国官僚家庭出身的精英,确实有着所谓的家学,至少他就很清楚的把英印政府的体制给他描述了一遍。
听到敲门声后林信义一边让人进来,一边对着查尔斯·贝尔说道:“贝尔先生,非常感谢您这两日来替我讲解关于英印政府的运作情况。
那么接下来,我们谈一点实质性的合作问题吧。首先,你是大吉岭的副高级专员,因此您应当了解大吉岭地区的茶园种植情况,大吉岭的茶园产出大约占全印度,也就是孟加拉北部及阿萨姆邦茶园总产量的百分之二三,雇佣的劳动力约为一两万人。
不过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些茶园的劳动力大多来自尼泊尔,几乎都是被欺骗而来的契约工人。什么是契约工人?按照英印政府颁发的法律,普通用人不报告主人就擅离职守,他的主人可以把他告上民事法庭,而一个契约工人这样做,情况完全两样,他的主人会把他告到刑事法庭上去,并被判监禁。
没有主人的同意,契约工人就不能解除契约,但是主人可以把契约转让给他人。也就是说,奴隶和契约工人之间的差别是,一个是无期徒刑,一个是有期徒刑。相对来说,后者还更为悲惨一些,因为奴隶至少还能吃饱饭,但是茶园的契约工人连温饱都满足不了。
就连您也请求茶园主给那些契约工人每个月增加一个卢比,好让他们维持自己的生计,毕竟全年中有4个月因为没有工作而没有工资,但是他们却不能离开茶园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茶园主给与这些契约工人最大的仁慈就是一小块土地,用来种点什么养活自己。
按照我们的计算,通常城市里正常的自由工人,男工大约可以拿到7便士一天,女工可以拿到4.73便士,可是茶园的契约工人每天连2个便士都很难保证。这显然是一种极不人道的奴隶制度,山南军政委员会决不能容忍这种制度继续存在下去。”
查尔斯·贝尔苦笑这回道:“您当然有权力这样做。不过,我想提醒您,制定这些规则的人并不在这里,希望您不要让那些茶园契约工人的怒火发泄在无关人等身上。”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我当然知道是谁制定了这些规则,是印度茶叶协会的那些茶园主们。不过我要和你讨论的不是关于废除契约工人的问题,因为这是人民最基本的权利,无需征得任何人的许可。我要和您谈的,是关于之后茶园的经营问题。”
查尔斯·贝尔有些意外的看着林信义,好半天才问道:“之后的茶园经营问题?我们有必要讨论这个问题吗?”
林信义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讨论一下的,英印政府也许很快就能收复这里,但也许他们永远都不能再统治这里。所以,大家为什么不能谈一谈合作的事?茶园主们想要保住自己的财产,而我们只想捍卫无产阶级的利益,在某些时候,双方还是可以进行妥协的。”
查尔斯·贝尔思考了好一阵,最终承认林信义说的其实是有道理的,因为茶园主不可能在每一棵茶树下都放一名守卫,只要反抗力量存在于大吉岭和噶伦堡之间的群山中,那么茶园主就不可能指望自己的茶园不受侵害,砍树可比砍人简单多了。
他于是试探的询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讨论茶园的经营问题?”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们承认,茶园主对茶园的投资是有效的,但是我们认为茶园契约工人过去的劳动积累也是一种投资,此外这片土地是属于锡金人民的,土地当然也是一种资本。所以,茶园的盈利应当分为三份,茶园主一份,茶园工人一份,锡金人民一份。
假如英印政府寻求和我们和平解决问题,那么茶园主想要寻回茶园的股份的话,就得来这里和山南军政委员会重新签订茶园的产权及利益分配书…”
第260章 开会了
卫兵把查尔斯·贝尔送回俘虏营后,李根有些不以为然的向林信义说道:“英国人打了败仗难道还会接受这么屈辱的协议?我觉得还不如把茶园分给那些茶园工人好了,他们肯定会更加的感激我们。”
林信义拿起他送来的电报翻看了起来,口中则说道:“茶叶是一种经济作物,它生产出来就是为了面向市场而不是为了自身消费的。到目前为止,印度还没有饮茶的习惯,西藏的市场并不足以容纳年近2亿磅的茶叶产量,我是说整个印度茶叶的产量。
也就是说,我们把茶园分给工人的结果就是,砍掉茶树改种粮食,不如此他们就没法生存下去。适合茶树种植的地方,实际上并不适合种植粮食,否则尼泊尔人早就把这里改造成梯田了。一旦生存出现问题,那么这里就会出现混乱的局势了。
一种没法往山下推广的模式是没法煽动起60-80万茶园工人起来跟着我们一起抗争的,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意味着我们就真的是在独立对抗大英帝国了。
对于一个帝国主义者来说,战败是一种耻辱,但是对于一个资本家而言,追逐利益才是一切。英国是一个茶叶消费的大国,下午茶不仅仅是贵族的一种优雅嗜好,更是英国无产阶级用以维持体力的必要补充能量方式。
英国的资本家之所以要在印度和锡兰创建茶园,是为了降低茶叶的价格,否则他们就得提高工人的工资。所以,在英国人所构建的社会化生产链条内,茶叶和面包、白糖一样,是维持一种较低的劳动力价格的物资保证。
破坏了这种生产链条,将会引发整个社会财富的分配变动。简单的说,为了保证工厂的运营,资本家有时也不得不收购高价的原物料,因为停工对工厂来说损失更大。
只要英国的资本家确定,英帝国的军队没法帮助他们维持在印度的茶园生产,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接受另一种模式的茶园生产及利益分配机制,直到英帝国的军队重新恢复这里的秩序为止。我们现在是提前给了他们一个备用方案,他们认清现实后还是会接受的。
而对于军政委员会来说,我们需要的不是工人们的感激,而是要他们起来捍卫自己的利益。因为光靠他们的感激是不能够和帝国主义长期抗争下去的,只有在他们愿意捍卫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帝国主义才不能重新回到这里。
最后,全球化生产和消费是一个趋势,任何试图闭门造车的民族或地区,最终都会被控制了全球贸易的资本家们所粉碎。我们必须要加入全球贸易,才能和资本家争夺对全球贸易的控制权。而作为控制着全球海权的头等列强,全球贸易是绕不开英国人的。所以,保护费还是要交的。”
李根一时感觉头脑里被塞的满满的,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大的让他都一时失去思考能力了,过了好半天才说道:“所以,我们一边高喊着要打击英帝国主义,一边却还要同他们保持合作?这个,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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