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每日消耗可是不少。
几年前跟三好长庆决裂,一怒之下听从细川晴元的劝导,离家出走到近江旅居,骨气倒是有了,但却断了收入来源。
因为那时三好家直接出兵,把京都附近的将军御料所,以及幕臣的知行地,全都霸占了!
至于京都之外的庄园领,更不用提,老早就被各国的地头蛇瓜分殆尽。
前后五年的时间里,足利家上上下下一千张嘴,几乎是处在乞食的状态,全靠周边的“好心人”接济才不至于断了炊。
足利义辉本人总还是能吃上白米饭的,但家臣们就难免要过上半干半稀、精粗两掺的生活,而最下级的仆役和士兵甚至经常去捉鱼虾摘野果充饥。
那会儿朝廷突发奇想采用新的年号,要求幕府献上改元经费,是真的付不起呀!
永禄元年足利义辉去宫中觐见的时候,砸锅卖铁凑出了五贯的礼金,结果被人嫌少,遭到时任内大臣的万里小路惟房一阵阴阳怪气。(这事大概率是真的,有历史记载)
艰难困苦的岁月,已然不堪回首。
如今跟三好长庆讲和,回到京都御所生活,每年便能从御料所中得到一二千贯钱,三五千石米。幕臣的知行地也恢复了一部分。
由于经手人都是三好家的党羽,具体数目不能细究,大头肯定是被拿掉了,但剩下这点倒也足够幕府勉强维持。
甭管怎么说,日子还是比以前好了太多。
足利义辉带人清点了运上钱,心情还算不错。
但很快,奉行人大馆辉光捧着书状到御所来,口称:“本山寺寺领安堵及二乘院山林伐采停止之事,由奈良但马守传递了三好筑前大人的看法;东寺杂掌与中村名主旧借相论之事,松永弹正大人已经表示了态度。请问是否要就此发放奉书呢?”
听了这话,足利义辉立刻回应:“拜托您依照体例发放连署奉书吧。”
实际上他可没这么洒脱,内心比表现出来的样子纠结得多。
原本室町幕府的施政,是以将军亲笔的“御内书”与奉行众发布的“连署奉书”为主。
细川家专权时期,旧体制被颠覆,“御内书”与“连署奉书”都不再具有真正效力,取而代之的是由管领内众所签发的“管领代奉书”。
而三好长庆控制京都之后,虽然拥立细川氏纲,却停止了“管领代奉书”的运作,改为以非正式的“裁决状”治理畿内。
那时候,对于理论上并非三好家家臣的寺社、町民、商贾,也以长庆署名的书状管理。这就相当于构筑了新的“公仪”,抛开固有权威,自己为自己背书。其性质无异于改朝换代,引发了广泛的关注。
可是三好长庆并没有顶着压力一直坚持下去,只搞了五年就重归旧路,与足利义辉讲和。
于是,“御内书”与“连署奉书”又重见天日,幕府的政务机制重新恢复了运转。
只不过,在现在的模式中,三好义兴、松永久秀等人会以幕府高层的身份插手,发表看法之后再让奉行众下文件。
保持着幕府的框架,权柄却被外人把持。
当然,足利义辉如果对某项事务特别关注,有自己的立场,也可以跟三好义兴、松永久秀打个商量。只要不直接影响三好家的利益,多半会得到支持。
甚至大家私底下的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称得上是志同道合的忘年交。
这到底该不该高兴呢?
真是微妙。
……
足利义辉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一连几天有些恍惚。
然后收到西国使臣拜见的消息,与之见面之后,又有了新的忧愁。
出云尼子家的人,表达了想要与安艺毛利家停战的意愿,希望幕府从中协调。
尼子家是一向尊崇幕府的正面典范,而且多少算是名门之后;毛利却是最近一两年才开始接近中枢的乡下人。论感情,肯定是前者更亲厚。
然而,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晴久一死,其子义久不堪扶植,尼子家马上要衰败。相应毛利家却是欣欣向荣。
将军大人既然没有能力出兵到各地去干涉,自然只能尊重既成事实,谁强就给谁名分,这样还能维持相互的体面。
除非有两家大名旗鼓相当,一直分不出高下,那样的话,幕府的态度或许还有一点意义。
旗鼓相当啊……
足利义辉忽然想到了丹波钟馗久保义明。
没错,尼子义久一看就不太行,但久保义明或许有能力与毛利元就斗个旗鼓相当!
前不久,正是他在但马国挫败了亲毛利一方的援军,让西国局势不至于迅速一边倒。
此人一向表现得谦和守礼,尊重权威,对幕府的敬意从不少了半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久保义明,不是三好家一门众,也不是三好家的谱代,甚至都不是阿波国出生的武士。
这其中,或许有可趁之机。
只是在若狭蹦跶的话,那充其量是三好家中一个比较活跃的小弟。可如今又在丹后、但马崭露头角,似乎该抬高评价了。
足利义辉独自思索了半天,唤来这个问题上最值得信任的上野信孝与进士晴舍,提出问题:“如何能笼络久保佐渡,却又不至于令三好家产生敌意呢?”
最值得信任,原因是这两人属于死硬的反三好派系。
目前来讲足利义辉对三好家大体满意,但也随时做好了再次决裂的思想准备。
须发皆白的上野信孝听了这话,惊讶之余也颇有些兴奋:“公方大人打算重新讨伐三好家了吗?”
刚到中年的进士晴舍则是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当下绝非良机,再加隐忍为宜。”
“无需多虑。”足利义辉从容一笑,“这只是未雨绸缪。”
上野信孝和进士晴舍相互对视,心中各有思量。
而足利义辉则进一步解释:“今日御所之内,不知有多少人心向三好,甘为耳目。一心忠于幕府的,恐怕唯有二位了。”
此言一出,两人自然要表现出深受感动、誓死报效的姿态。
过了片刻,上野信孝镇定下来,略微沉吟道:“若是想结交久保佐渡,最重要的便是与他保持距离。他一向低调,若感受到幕府有意拉拢,反而会有所警惕。”
进士晴舍点头表示同意:“不必公然授予什么名号,否则难以在三好家面前虚与委蛇。我们可以给予更实际的帮助,比如支持他攻略西国,然后暗中派人联络。”
“二位说得不错。”足利义辉皱眉思索之后,缓缓点了点头,“也许这是重振幕府权威的千里之行第一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有侍者高喊:“公方大人,刚刚得到消息,三好家的十河民部不幸身亡!”
众人闻言,尽皆讶然失语。
良久,上野信孝才以极轻的声音幽幽道:“那么,对于重振幕府权威的千里之行来说,这便是上天赐予的第二步吧?”
进士晴舍亦尽力压低嗓门,脸上却满是兴奋之意:“此乃诸天神佛庇佑……”
“请二位慎言。”不曾想,进士晴舍的话还没说完,却被足利义辉打断了,“目前为止,三好家仍是幕府肱骨,天下栋梁。方才那些耸人听闻的话,暂时不要说了。”
上野信孝、进士晴舍连忙躬身领命。
而足利义辉长身玉立,站得笔直,盯着窗外的远景陷入了沉默。
255 凯旋日的诉讼事
若狭国中,小浜湾外,天清如洗,万里无云。抬首仰望,空中自是一片澄澈透明;侧目而视,又见水面波光潋滟。海天相接之处,浅浅映着许多船只的倒影,仿佛翡翠琉璃世界。
微风轻拂而来,带着腥咸味道掠过港口,也吹在每一个水手、商贾、职人的脸上,伴随着潮水冲刷岩石的脆响,与河川归入大海的沉声,构筑起了港町的主旋律。
如此良辰美景之下,丹波钟馗久保义明又一次带着大军凯旋。
数千军队归来,纵然称不上遮天蔽日,至少算是熙熙攘攘。士兵们个个趾高气昂,志得意满,虽然纪律略显松散,却也颇具一番令人敬畏的军威。
附近的百姓与町民见惯了久保家的所向披靡,围观之时亦纷纷表现出与有荣焉的情绪。就连衣衫褴褛的贫农与栉风沐雨的役夫,都忍不住挺起胸膛,夸赞一句:“我们久保佐渡大人真是太厉害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