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田长繁没在继续亲自上阵,而是派遣他的两个家臣出马。增井甚内助与久保家的晴海氏高比拼相扑,户田与次郎同久保家的万松义清一起,陪着武田义统吟诵连歌,都算是旗鼓相当。
这时候,新三郎仿佛见猎心喜,露出求贤若渴的表情,借着几分醉意,慨然道:“富田大人果然是不可多得的良将!鄙人不日就要尊奉幕府之名继续出征,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到您同行呢?”
富田长繁恭敬地施了礼,出言致歉:“在下是为了辅佐武田治部(义统)而带来若狭,恐怕只能婉拒久保佐渡大人的好意了。”
正在此刻,一旁的武田义统恰好醉意上涌,啪嗒一声卧倒在席上,酣睡了过去。
新三郎卓有兴味地左右环视,看了周围所有人的表情,才慢悠悠地对富田长繁摇摇头,叹道:“那就实在可惜了呀!这次的经略目标,是由于毛利、尼子相争而陷入混乱的山阴,广阔天空大有可为。凡忠心奋战立下殊功之人,或可受封一郡一城之地。乃至一国代官,也并非不可想象。”
话音落地,其他人倒还罢了,富田长繁的眼中却立刻闪出一道凌冽的精光。
虽然他很快低下头,把表情掩藏住,但新三郎以有心对无算,还是把完整的过程看在了眼里。
246 山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从第三方视角来看,朝仓家送武田义统返回若狭,算是一步妙棋。
新三郎受限于幕府和三好家的压力,必然不能对正牌守护过于忽视,总要保持着基本的礼数。
纵使武田义统本人整日摆烂摸鱼,其左右旧臣也大多庸碌无为,但他们终究能提供名分与人脉,然后朝仓家又派了个精明干练的富田长繁随行辅助,情况便不一样了。
有人能务虚业,有人能干实事,倘若在若狭整合起来一个“双重政权”,那么久保家的日子自然会难过起来。
奈何新三郎此人老奸巨猾,善于蛊惑人心,刚一认识就天天念叨什么“山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什么“受封一郡一城易如反掌”,什么“沙汰一国也不无机会”之类的话,搞得年轻的富田长繁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完全没心思在若狭搞事情了。
当然,若只限于凭空画饼,也不可能轻易起到作用。
新三郎夸下海口之后没过多久,是当真得到了“山阴取次”的职务,所以他的许诺才显得真正有力。
这大概是出乎越前朝仓家意料之外的变化。
起初众人还都觉得,所谓“山阴取次”,只是三好政权扩展势力的借口。但很快,山阴地区还真的陷入了大范围的混乱,确实需要有人出兵恢复秩序了。
原因便是拥有关西八国守护职役的尼子晴久中风而死,享年四十八岁。
纵观尼子晴久执掌大权的二十多年,虽然行事稍显苛烈急躁,但对外战争终究是胜多负少,斩获颇丰,一力将势力扩张到西至周防、东至播磨的程度,无疑造就了家族史上的最大版图。
即便是晚期面对毛利元就层出不穷的调略手段有些左支右绌,他仍然有效控制着六七十万石程度的大量地盘,以及石见的银山与日本海的贸易,保持了不低于三万人的动员力。
足利义辉早在流亡期间,便把尼子家视作西国之柱石。严岛合战之后,三好家与毛利家的关系迅速恶化,也逐渐采取亲近尼子家的政策。
然而,尼子晴久横死,继位之人乃是弱冠幼主尼子义久,情况急转直下。
毛利元就得到消息,顾不得制造战争口实,二话不说立马出兵,挥师攻打石见一国,企图夺取目前扶桑境内产量最大的银山。
而尼子义久收到守军的求救之后,磨磨蹭蹭不肯行动,既没有亲自带兵支援,也没有委派家臣出击,只是写信到京都,请求幕府进行调解。
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畏惧毛利元就的名声,还是嫌弃军旅生活的艰苦?
在礼崩乐坏的战国时代,亲临一线固然会面临生命危险,但不参与战阵往往死得更快。远离沙场的大名,是很难得到将士敬畏与爱戴的。
尼子义久不愿率军与安艺毛利家作战,顿时被远近各地的武士认作是暗弱无能之辈。
于是,除了石见国被毛利元就攻打之外,其他地域也纷纷起火,许多过去被尼子晴久打败的地头蛇们开始谋求反攻。
伯耆的南条宗胜两年前已经开始进行游击作战,如今士气大振转为正面反抗;美作的江见一族和三浦一族原本已被教训得不敢违逆,此刻也纷纷心生异志断绝贡赋;因幡的武田高信,早就压制住了亲尼子的势力,这时更是春风得意,打算要乘胜追击了;播磨唯一忠于尼子家的浦上政宗完全站不住脚,干脆向他弟弟浦上宗景投降。
而且这些变故的背后,隐约都有毛利元就的身影。
堂堂“阴阳十一国太守”的基业,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如此浩荡的风波,也传递到了但马山名家的地界。
但马一国权力分散,人心不齐,历来是很容易受到外部局势影响的。
面对西国的剧变,以守护代垣屋家为首的一大半国人众,认为如今尼子式微、毛利崛起,不如随大流亲近毛利家,免得与四邻产生冲突;而以田结庄是义为首的小部分国人众,觉得毛利家尚未获得幕府认可,又跟强大三好家不太对付,长远来看未必是值得依靠的大腿,还是跟随中枢政权才靠谱。
也就是说,但马分裂为“毛利派”和“三好派”。
而作为正牌守护的山名佑丰,并未明确表态,只是暗中支持着“三好派”,希望可以打击守护代垣屋家的势力。
这种内部意见分歧,在战国时代是常有的事情,本来并不至于酿成动乱。
然而——
去年有个心思缜密野心勃勃的若狭浪人,名曰武藤舜秀的,在新三郎面前毛遂自荐,前往但马从事“地下工作”。
凭借久保家的推荐信以及自身的才干,他很快站稳脚跟,成为山名佑丰所信任的智囊。
长达一年的准备,便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在武藤舜秀的挑拨和唆动之下,山名家的内纷演变得十分剧烈。
首先,是“三好派”的田结庄是义在山名佑丰的默认下率先发难,不宣而战袭击了垣屋家的鹤峰城,杀死了守护代垣屋续成,然后公然向山名佑丰讨要守护代头衔,并写信到若狭小浜城,声称希望获得幕府与三好家的支持。
但他还没等到中枢的认可,却先因为行事粗暴遭到了同僚们的集体仇视。
而且只杀了守护代垣屋续成一人,未能斩草除根,此时便自以为胜利在望,无疑是半场开香槟。
很快,垣屋续成的孙子垣屋光成集结了五百余部,又联合八木、田公等一些小势力,凑了一千二百人,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要讨回公道。
之前山名佑丰明明默许了田结庄是义袭击垣屋续成行为,此时却又不予承认,对外只说是田结庄是义自作主张。
如此一来,但马国内的舆论自然是一边倒。
田结庄是义忽然背负了擅自杀害守护代的罪名,仓促间集结了三四百人的队伍,没法野战应敌,只得笼城防守。然而他麾下的两员大将海老名伊贺与筱川左京见势不妙果断倒戈,打开城门调转枪口。
于是垣屋光成带兵突入,屠了田结庄是义一门上下所有男性。接着引兵来到山名家的此隅山城,威逼山名佑丰,要求继承其祖父的但马守护代职役。
到这个份上,山名佑丰如何能拒绝?只得按对方的要求去做。
垣屋光成方才退兵而去。
依靠这次胜利,他这个新任但马守护代的权威倒是初步建立起来了。
接着垣屋光成向安艺毛利家派出了使者,表示愿意协力攻击因幡、播磨、美作等地的尼子家余党。毛利元就十分高兴,指示因幡的武田高信等人予以配合。
可想而知,如果真让他们取得一定战果,再以新领地收买但马的基层武士,局势将会进一步变化。
山名佑丰见状大为悔恨,顾左右曰:“本打算诱使垣屋、田结庄二者相争,趁机从中渔利。孰料田结庄家不堪一击,如今反而令垣屋家坐大,如之奈何?”
武藤舜秀不假思索进言道:“久保佐渡大人被幕府委任为‘山阴取次’,正该担负但马一国的太平。此刻唯有向他求援,方能转危为安!”
山名佑丰有所意动,却仍心存疑虑,便又请来唯二尚未向守护代垣屋家靠拢的重臣商议。即二方郡盐冶高清,朝来郡太田垣辉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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