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丹后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问得很随意,但众人却不敢轻易作答。
毕竟领导的心思总是不那么好猜的。
在场都是久保家的亲族与近臣。其中最早加入的那些“老将”们,由于一直沐浴在主君的光辉之下,基本都习惯于听从命令,渐渐放弃了思考过程。
反正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办法,多半不如老大的灵机一动,那何必费那个劲呢?
而资历较浅的新人就算想要积极表现,也是碍于世俗礼仪不好意思抢先开口。
新三郎环视了一圈,心知潜规则不易打破,便直接点了名:“新五郎,你来说说。”
久保新五郎广明,当下才刚满十六周岁,年纪轻轻不用担心说错话,身份却又是家督的亲弟弟,最适合抛砖引玉了。
众人立刻向那个方向看去。
被点到名,又遭围观,毫无准备的新五郎愣了愣,却又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边想边说:“嗯……现在……现在丹后国北部熊野、竹野两郡有许多僧侣和国人众倾向于我军,这当然是好消息。不过……不过想要平定丹后一国,终究还是要战胜一色式部(义道)的军队才行吧?听说对方十分难缠,丹波的内藤备前(宗胜)花了两三年时间,进展也是有限。”
他这番话,虽然没有什么独到见解,却也算是有所思考,勉强合格。
新三郎作出了鼓励:“说得不错。”
接下来其他人终于开始活跃。
竹村秀知开口说:“据鄙人了解,丹后军悍勇而缺乏章法,或许可以用诱敌疲敌之计对付。但是去年与丹波军的作战中,丹后的士兵在溃败之后,居然没有直接逃散,反而能自行集结卷土重来,看来是为了守护家业而发挥出了超常的本事。”
新三郎好奇问:“当年的新宫党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竹村秀知摇摇头:“除非背后就是出云国的乡土,否则即便是当年的新宫党,也不太可能败而不退。”
“比新宫党还厉害?”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井重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那上面还要求尽快解决丹后之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肥头大耳的极乐寺净澄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疑惑道:“方才竹村大人说,丹后的士兵为了守护家业发挥出了超常的本事……但以我们的见闻来看,当地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坚定的意志啊。”
“这是因为策略不一样吧。”旁边的久保猪太郎插嘴道:“听说丹州太守内藤备前每攻克一城,就马上派人占据土地。除了最初策反石河家引路之外,并不考虑招降。所以丹后武士面对他们时,斗志尤其旺盛。”
“久保家就不同了。”久保东兵卫也跟着开了口:“我们久保家,在丹后北部采取的是正后双管齐下的战术,既消灭一部分人,又拉拢一部分人,如此才是立于可进可退的不败之地啊!”
两个年轻的一门众发言比较直率,语气中充满着对“我们久保家”的自豪感。而且可以明显看出,他们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跟在新三郎身边见识大有长进。
“原来如此。”极乐寺净澄只是前段时间另有任务没关注战局,并不是愚钝,一听便明白了,“也许丹州太守内藤备前,是为了取得更多领地作为‘新恩’来赐予天田、何鹿二郡国人众,意在内部安定。只是受到了丹后武士的奋起反抗,并没有达成目的。”
“内藤备前的策略,或许并不适合用在丹后。”新五郎思索了一会儿,说出了他的想法,“刚才兄长大人说过了,我们尊奉幕府之名率军来到丹后,是讨伐权臣,而非讨伐一色家。那么最终就算取胜,仍要尊奉一色家的幼主千松丸为守护。既然如此又何必太过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呢?”
此言一出,新三郎立刻表示肯定:“正是如此!我所希望的,乃是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丹后,同时确保自身的发言力。至于城池和土地,到时候总会有的。”
“嘿嘿……”得到表扬的新五郎有点兴奋,但随即又故作成熟,皱眉表示担忧:“不过,丹后兵似乎不好对付啊。”
久保家的众人又陷入了思索。
正好就在此刻收到消息,一色义道于建部山城起兵数千,向我军袭来,目测两日内即可杀到。
这个时候,哪怕是在一门众和近臣面前,新三郎也不会如是跟他们说“此事早有布置了”。
保密意识还是得有的。
毕竟其中涉及到友方重要人物的生命安全呢。
228 细川藤孝的死士计划
建部山城,位于丹后一国东部,地形和环境无甚特别之处,但作为一色家的传统居城,多年来经过了反复的扩建,如今已颇有规模,四周五百米内建了七座支城,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在明智光秀看来,只觉得一砖一瓦之下,都可能藏有权臣一色义道布置的暗哨,正监督着幼主千松丸的动向。
一切外出的路线都至少要经过两座支城,再加上本城至少就是三道关卡。如果不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不可能带着未满十岁的孩子脱离此地。
正因为此,所以明智光秀才登场了。
之前他已经按久保义明的要求,在近江西部的高岛、志贺二郡建立了一些人脉。只是目前还远远没到动手的时候,只能继续隐忍并深化成果。
明智光秀感到有些焦急,便在知晓了丹后之事情以后,主动请缨前来,打算做个临时任务。同时还带来了一位早年在京都求学时结识的好友,那人唤作细川藤孝,乃是现届幕府的要员,亦是出众的文学家,以及富有野望和行动力的武士。
此事自然得到了足利义辉的暗中允许,细川藤孝还贴身带了一张非正式的将军手书,以作备用。
明智光秀以医师的身份来到丹后,负责打掩护。任务主要是细川藤孝执行,所以后者的身份需要隐藏,平时就假扮成医师的副手,只在极少数人面前谨慎地展示身份。
比如在二之丸照料一色家祖庙的大岛兵太夫。
碰巧此人上个月生了病,由明智光秀出诊治好。
望闻问切之余,做了细致观察,确认大岛兵太夫作为谱代家臣,只认同一色家嫡流,而对于目前掌权的一色义道全无好感。
至于到底是出于忠君之心,还是因为没受到权臣的重用——那无关紧要。
于是,略加试探之后,便介绍了细川藤孝的真实身份。并且以幕府将军的名义,请求对方协助将幼主千松丸带出权臣一色义道的控制范围。
大岛兵太夫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点了头,同时还引荐了负责普请役的矢野弥三郎,以及看管柴薪仓库的小出左京。他们都是常有机会进入本丸的人。
一色义道虽然以武力控制着丹后一国的实权,但向来粗暴无情,不善团结下僚,哪怕去年创下了击败丹州太守内藤宗胜的战绩,依然不足慑服全员,其潜在的反对者还是很多的。
大岛、矢野、小出一致相信,细川藤孝确实是幕府派来的密使,有能力让一色家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所谓“正确的轨道”,一方面当然是摆脱一色义道以武力擅权的局面,另一方面,就是大幅提升“义士”们的知行与地位了。
三人虽然都不在特别显要的职位上,但也各有一定的权限,组合起来便足以做点事情。
今年丹州太守内藤宗胜遇到麻烦没法来了,久保义明却照旧带着部队在丹后国北部登陆。很快一色义道就点齐兵马出阵应战,建部山城一下子就空虚起来。
明智光秀、细川藤孝当即敲定,为免夜长梦多,尽快开始行动。
……
很快,相关人等汇合到了建部山城东侧的常山寺。
在水陆交通都不太发达的丹后一国,此地算是人流量相对最大的枢纽,偶尔有陌生面孔出没也不至于引发关注。
常山寺的僧侣经常向外租赁房屋和仓库来赚取外快,自然会讲究生意人的职业道德,不该打听的事情绝不打听。
偏鄙的厢房之中五人围坐,嗓音低沉,神情肃穆,气氛十分紧张。
在建部山城照料一色家祖庙的大岛兵太夫捂着肚子,神情有些委顿,说话的气息也比较虚弱:“在下腹痛未愈,倒是可以用这个借口,叫几个人到二之丸送药。而千松丸大人每月有三天会来到二之丸的祖庙祭拜,明日便是其中一次……只不过,是不是有些急躁了?总觉得准备还不够完善。”
对此,明智光秀只是温和一笑,并未作答。他自来此地,始终以沉默为盾,不轻言表态,谨守一个联络员的本分,把舞台让给了幕府重臣细川藤孝。
而细川藤孝的气场却是截然不同。为了隐藏身份,他只朴素的灰布衣,在外还会戴上斗笠。但只要露出面孔,言行依旧掩不住一股与生俱来的雍容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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