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毫不遮掩地坦言:“在下丹波人氏,苗字久保,名前义明,通字新三郎,人称玄番头。”
“丹波钟馗久保玄番?今年击败宇津家取得桑田郡半数领地的新秀?”小胡子文士顿时大惊,转头看了看净澄和尚,喃喃地说:“你这和尚运气真是不错,居然在这位大人门下做事。”
新三郎笑道:“何须羡慕他呢?阁下——该叫做那古野高时大人吧?若是有意屈身来投,鄙人定当扫榻相迎。”
“那还真是荣幸。”名叫那古野高时的小胡子文士并没有答应邀请,而是伸手指向蹲在墙角那个不修边幅的落拓武士,说:“久保玄番大人若是缺人手,可以考虑这家伙,他叫石川麻幸,除了合战不利就会逃跑之外,其他方面倒还可取。”
新三郎循声望去,见那人形似一介农夫,抱头蹲在角落发出谄媚讪笑,姿态极其之卑微,目光却还算清明,顺口说了一句:“其实每次都能逃掉,也算是本事。虽然不适合战阵,却或许有其他的用武之地。”
那个叫做石川麻幸的落拓武士听了这话,瞬间跪趴于地,恭敬地说:“在下三河国石川麻幸,自幼剑术、弓箭、骑术、算数、文法……都曾学过,若是有幸被久保玄番大人录用,定竭诚报答御恩!”
“……也未尝不可。”新三郎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这种人,真不一定就没用。虽然自吹的诸般技能多半不太可信,但老是能在战事不利的时候逃掉,说明嗅觉敏锐,而且可能掌握了潜伏、伪装的技巧。
接着新三郎又转身看向另一边,问:“那古野高时大人,不愿意出仕么?刚才我似乎听说,指望恢复正统北条家的家名,靠继续在京都卖假证可做不到。”
“……呃……这么说,久保玄番大人并不……并不觉得这是个狂妄自大的笑话?”那古野高时似乎十分惊讶,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恢复正统北条家的名望,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我并不敢承诺一定可以帮你完成。”新三郎先叠了个甲,然后又慷慨激昂地说:“然则身为五尺男儿,若无雄心壮志,与咸鱼何异?”
那古野高时听了这话,一瞬间有些动容,片刻后又压抑住情绪,故作平静地说:“既然如此,鄙人愿效犬马之劳。”
138 名门之后与市井之徒
接下来,仔细介绍身份。
看着像个清高文士的小胡子那古野高时,自称是镰仓幕府执权北条家的后人,出自名越流这一分支。室町时期他们遭遇倒幕方的追讨,大部分都死于非命,只有一个分支托庇于骏河今川家,得以在尾张国那古野庄存续,为避免麻烦改用“那古野”的苗字。
后来今川家的今川氏丰来到尾张,修筑了那古野城,建立了门户,那古野家也归属其配下。但仅仅十数年后就遇到危机,内部是骏河今川家的花仓之乱,外部则是胜幡城主织田信秀的崛起。
最终那古野城被织田信秀攻克,那古野家的幸存者只能四散自谋生路。有的通过亲友人脉投靠胜幡织田家,有的重新得到骏河今川家的知行。
而那古野高时的父亲就属于比较惨的,靠僧侣朋友的保护来到京都,以抄书为生。
当时高时才七八岁,也跟着一路奔波。
即便如此,其父却仍然不忘与公家、寺社以及文化人积极交往,艰难地维系着名门之后的体面。
于是,那古野高时自幼就在拮据但又充满文化气息的环境下成长,于礼法文学之道,可谓是耳濡目染了。
父母去世后他独自生活,逐渐发现武士伪造族谱、行脚僧伪造度牒、商人伪造通关文书的事情屡见不鲜。而且大部分人作假的水平很低,一眼看过去满满都是漏洞。
因此那古野高时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念头,成为了一个专业的假证贩子。
其实,这年头如果能写得一手好字,在畿内地区当抄写员的报酬大致是一百四十个字一文钱,而且笔墨还是买家出,即便在界町生活也绝对算高收入。
但是跟五百文一份的假证比,又显得只是微薄的辛苦钱了。
那古野高时靠着这个见不得光的收入,低调地过上了小康的生活。倒也没有放弃出仕的念头,只是不甘于只当个佑笔。
新三郎表示没问题,自己家里可没有谱代家臣占据岗位,只愁人手不够呢。立刻就承诺:“倘若高时大人能助我接待一次贵人使节,后续便可担任负责政事的奉行。若是有意上阵搏杀也有机会,备好具足即可。”
那古野高时听了之后感到满意,不过仍然只是端着架子,温文尔雅地轻轻点头说:“那就拜托久保玄番大人了。”
看着好像只是勉强接受了延揽而已。
但是接下来的话触动了这位“名门之后”的心弦。
新三郎状似无意地问:“未请教高时大人贵庚?”
那古野高时从容淡定地说:“乃是享禄四年生人。”
新三郎掐指一算,然后偷偷给了个眼神
净澄和尚过了片刻才领会到意思,但也不晚,立即阴阳怪气地出言讥讽道:“原来阁下实岁已满廿五。恕在下冒昧直言,如此寄居京都,纵然收入不菲,亦恐难有贵女愿意屈身下嫁。堂堂北条家名越流,岂可后继无人?”
听闻此言,那古野高时终于恼羞成怒,维持不了体面的姿态,用力往地板上一拍。
但接下来又只剩下一脸的无奈之色,垂头丧气道:“还望在久保玄番大人麾下建功立业,尽早迎娶不负家门的贤妻。”
新三郎哈哈大笑,前驱握住对方手臂,慷慨道:“承蒙不弃,愿共创大业!”
……
除了这个名门之后以外,房间里还有个浪人。
那家伙叫作石川麻幸,倒是非常主动的在求职。
也正常,普通的基层武士平素只懂得打打杀杀,文化水平普遍有限,很难在町市中找到高薪工作,除非肯卖命当“用心棒”,否则衣食定然艰难。
反正麾下缺人,新三郎便也听了听此人的事迹。
原来这个石川麻幸,是三河国石川一族的人,
他们自称是清河源氏义时流的后裔,原本生在河内国,后来有一代出了个净土真宗的虔诚信徒,被派到三河指挥一向一揆,就此开枝散叶。
石川麻幸的父亲当年为今川氏丰效力,因此他跟那古野高时自幼相识,可算是发小。今川氏丰倒台后,其父又通过同族的关系,改投松平家。
不管当谁的家臣,总是可以糊口的。
然而,石川麻幸继承亡父知行后第一次作战,便是对上“尾张之虎”织田信秀,遭遇大败。当时所在备队全灭,直属上司战死,他却毫发无伤地回来,遭到众人鄙夷,被开革出门。
接着靠打短工流落至京都,机缘巧合之下,与儿时旧友那古野高时重逢,立刻买了个感状,在附近的西近江高岛家那里骗到一份工作。
据他自己说,还曾经在对抗朽木家的合战中有所表现。
孰料没过两年,高岛家遭到六角家的大军讨伐,损失惨重,无奈称臣。
此战中石川麻幸再一次在直属上司战死的情况下幸存,人生中第二次遭受追放之刑。
接着他故技重施,又买了一份假的感状,顺利加入大和国的十市家。
同样,自称说期间参与讨伐越智家立下功劳。
好不容易混了几年,前段时间跟宇陀郡国人联军对战时还是犯了老毛病,再次丢掉饭碗。
今天他还想要再买一份感状,那古野高时却不肯卖了。
其实仔细分析的话,虽然屡有临阵逃脱嫌疑,但合战失败的责任并不在他。每次都是以寡敌众,一开始处在明显的劣势。
当然了,有了不良记录,新三郎也不太放心让这家伙上阵打仗。
而是对另一些方面很有兴致。
于是提问:“连续三次从惨败中逃脱,有什么心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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