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卫老爹确实没有吹牛。
次日一早,他拿出一笔押金,从光福寺旁边的马屋借了几匹乘用马,然后带着人骑上马,先是回到久保村动员,接着到好几个村子去找了熟人相助。
然后第三天,果真有八九百人从各个村子分批赶来,参加这次“清凉祭”。
光福寺的新住持明舟大师非常满意,私底下对新三郎说:“老衲半个月以来多次遣人宣告,前后才引来二千余百姓,甚至比往年还略少。你们父子数日之内便可发动八百之众,办事不可谓不力。”
但新三郎听了这话,心里却十分疑惑。
住持大人您说是“多次遣人宣告”,但我们久保村怎么完全没收到消息?
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这年代又没有什么报纸广播之类东西,不可能直接把消息传递到普通老百姓面前,想要宣告什么事情,还得依赖基层村落的“乡贤”们才行。
显然新住持初来乍到,掌握的“乡贤”还不够多啊。
金兵卫老爹私底下还表示,如果再使一些钱货,发动全部的人脉,或许还能弄更多人。
新三郎连忙说不必了。人家住持大人才叫来两三千人,我们搞个八百多,正合适。既显得足够有用,也不过于显著。
如果你也召集个两千人,那岂不是显得住持大人很没有面子?
总而言之,正式举办“清凉祭”的那一日,总计有三千左右的百姓来到光福寺,在院子里皆席地而坐,挤得满满当当,一起参与盛会。
而金兵卫老爹及新三郎,还连带着新五郎小正太,父子三人作为“特邀嘉宾”,得以提前参加了更加完整的准备流程,包括沐浴更衣、焚香祷告、请誓发愿、供奉斋食等等总计七八个步骤。
到当天下午,他们是跟光福寺的高僧,以及附近其他一些“乡贤”们坐在一起的。
一系列庄严肃穆且繁复细致的仪式过后,新三郎只觉得完全搞不懂在干什么,无聊得很。但见身边无论是穿着体面的富户还是衣衫褴褛的贫农,脸上大多是满足、荣幸和放松的表情,便也下意识觉得只能假装融入气氛,以免遭受非议。
自家的金兵卫老爹就不说了,一向是个比较虔诚的信徒。而新五郎小正太呢,虽然平常偶尔会说一些不太恭敬的“亵渎之语”,到这场合却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已,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失礼。
尤其是最后面,僧侣们以整齐划一的语音,宣读完佛经的最后一句,然后有人连敲了几下铜钟,接着数千人在嗡鸣的回声中,向供着佛像的法坛叩首膜拜。
此时,第一次参加这类活动的新五郎忍不住流下热泪。
也许那八百个被金兵卫老爹拉过来的村民们,经此一事后,有不少会真心转变为光福寺的信徒吧。
……
到这里,本来“清凉祭”已经可以结束了。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新任住持明舟大师,请出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颇为雄壮的武士,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身着玄色小袖与白羽织,头戴立乌帽,腰间佩着装饰华丽的太刀,不问可知定是个“大人物”。
明舟住持高声介绍说:“今年丹波守护代内藤备前守殿下往生极乐,此次清凉祭亦因此意义非凡。故而老衲邀内藤备前守殿下之婿松永长赖大人,前来共襄会事。”
新三郎心说果然如我所料,光福寺的人事变动,是源于内藤家的继承危机。
记得之前已经听说过,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死后,留下那个五岁幼子显然不能处理事务,所以就需要有人“辅佐”。这个人选目前是二选一状态,其中一个是内藤国贞的堂弟,另一个则是内藤国贞的女婿。
如今看来,光福寺新任住持明舟大师,是“女婿派”的。
说起来……怎么“松永长赖”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呢?
特别是“松永”这个苗字……
这边新三郎还在思索,人家台上早已经开始发言了。
那松永长赖不仅是外表英武雄壮,嗓门也是很大,而且口齿十分清晰,先是说了一些诸如“义父大人大智大勇、德高望重,乃丹波一国的柱石。他老人家不幸故去,实属家国不幸”之类的废话,又表了一番决心,讲什么“吾辈虽智衰力微,但有一人一剑尚在,必将粉身碎骨护卫丹波一国平安,不负义父大人在天之灵”云云,最后终于说出重要的信息:“鄙人将在来年正月十六,于此地光福寺,为义父大人举办丧礼”。
这番话说得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很符合武士的身份。只不过对着一帮子乡贤和百姓,未免就有点过于委婉,不接地气了。
好在大家身处乱世,也没有谁真的是看不懂气氛的傻子。
没见过大名家争位子,还没见过地主家抢财产吗?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懂,这位松永长赖大人,作为已故守护代内藤国贞的女婿,俨然是要以继承人自居了!
这时候新三郎也终于想起来了。
松永长赖,就是“恶弹正”松永久秀的亲弟弟嘛!
相比起来,松永久秀是靠内政与谋略上的本事闻名,而松永长赖更多是在军事层面发挥才能。不过他整体的名声不及其兄,在后世游戏里也不经常登场。
原来已故守护代内藤国贞的女婿,竟是此人。
等等……
松永兄弟,不都是三好长庆从底层拔擢上来的家臣吗?他们并不是内藤家的人啊?
如果让松永长赖以女婿身份继承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的政治遗产,那几乎意味着内藤家由三好家的盟友,变成了三好家的附庸。
等同于是“外交吞并”了呀!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继承危机事件了。
光福寺……不,不只是光福寺,而是其所属的临济宗势力,估计是三好家一条船的,所以就发力推松永长赖上台。
前任的住持,以及其他几个管事和尚,可能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不太想配合这个事情,就被临济宗的高层大手一挥给火速调走了。
于是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这么对上了。
新三郎理好了思绪,回过神来,只见金兵卫老爹一直盯着这边看,眼中透露着惊喜、欣慰以及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同时还喃喃低语:“你小子真是有本事,猜得一点不错!这份见识确确实实比我强多了,果然是被不动明王尊者点化过的,将来一定能光大家门!”
对此,新三郎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好微笑。
015 好像哪里误会了
清凉祭的仪式结束之后,久保村的一行人仍被留在了光福寺。
当晚,新任的住持明舟大师找来了金兵卫与新三郎父子两人,提问说:“你们久保村与守护代内藤家,以前相处得如何?”
金兵卫老爹被这问题吓到,小心翼翼而又絮絮叨叨地回答说:“我们一向都是听从武士老爷的命令行事,不敢有什么二心。当然,有光福寺的高僧们帮忙说话,内藤家的老爷们对我们也还算客气……”
明舟大师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也没继续问,直接就看向新三郎。
新三郎见状开口道:“久保村素来对守护代内藤家的庇护心存感激,但光福寺更加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作为百姓为领主效劳固然是理所当然的,但领主的权势,又岂能与佛祖的威严相比呢?”
明舟大师闻言轻笑,又说:“金兵卫面有倦色,就先去休息吧。新三郎是年轻人,可以再陪老衲多聊几句。”
听了这话,金兵卫老爹并没表现出什么惊讶,很利索地施礼告退了。
明舟大师目送其离去,又对新三郎说:“老衲听说你曾在鄙寺跟随僧人读书数年,是否学到过‘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话?”
新三郎连忙回答:“这是《贞观政要》里的话,小人曾经读过……”
“语出《荀子·王制》,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只是唐太宗时常以此告诫百官,所以《贞观政要》亦有引用。”明舟大师看上去是精通汉学的,很快做出了纠正:“只是《荀子》之书在我扶桑少有流传,而《贞观政要》却广为人知,所以时时有人弄错了出处。”
“是小人孤陋寡闻了,多谢大师教诲!”新三郎这次表态难得包含了一点点真心。毕竟人家真的是教你知识了。
“无需自责。”明舟大师摇头道:“我临济宗虽以学问著称,也常有僧人混淆于此,何况你只是短暂学过文字的农户呢?记不清出处何妨?领会先贤的本意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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