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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节(第2页/共2页)

寺终究只是个在丹波国内有一定影响力的寺庙。

    况且其所属的临济宗,乃是禅宗的一支,素来以学问见长,并不怎么善于抢地盘和做生意。

    不过,久保村一行人到来之时,明明已经是申时(下午三到五点),却见到寺庙门口还有不少人在聚集,甚至需要排队入内,把路都堵住了半边。

    这份人气似乎都赶得上名山古刹了。

    金兵卫老爹推断说:“马上就到了光福寺的高僧们每年举行‘清凉祭’的日子,附近商人与职人(指手工业者)一定会去烧根香,农户也可能来凑热闹,后面人就少了。不过以前清凉祭的时候也不至于要排队进门,今天大概是来的人格外多吧。”

    听闻此言,新三郎质疑道:“那干嘛要选今天来呢?我看这寺庙附近宿屋并不算多,现在一定爆满,我们晚上能有地方睡觉吗?”

    金兵卫老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小子能想到的事,我难道想不到?放心吧,以咱们村子跟高僧们的关系,完全可以在寺里借住!”

    于是众人在他带领下来到寺院门口。

    那边有个迎客的小沙弥见了,上前提醒说:“鄙寺正在举办清凉祭,这几日前来拜访的施主实在太多,请各位稍待片刻,依次入内。”

    显然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并不会有太好的规矩意识。但光福寺门口等候参拜的百姓们,却都井井有条地站好队伍,没有半点争抢意思。

    原因大概在于,寺门左右两边,各有一队拎着刀枪棍棒的僧兵。

    金兵卫老爹昂首挺胸高声道:“在下是久保村的金兵卫,给高僧们送东西的,劳烦小师傅通报一声,免得误了事情。”

    小沙弥听了这番自信满满的话,不免有点慌张,二话不说就小跑进门。

    其他等候的人,见此纷纷拿眼神过来打量。而金兵卫老爹做出一副矜持又骄傲的样子,不言不语,抱胸站立。

    片刻之后,那小沙弥又急匆匆冲了出来。

    金兵卫老爹捋须轻笑,迈步向前。

    但却没料到那小沙弥开口就说:“对不起,师伯师叔们都说不认识您。”

    金兵卫老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勉强站起身来,立刻拍着大腿高呼:“不可能啊!我是送糖渍栗子的金兵卫啊!寺里的妙海住持、宗山长老,认识我都好多年了啊!”

    小沙弥面露困惑之色,摇头说:“您不知道吗?妙海、宗山二位师伯上个月都调回京都大本山任职了,现任住持乃是明舟师伯。”

    新三郎听到“京都大本山”几个字,立刻汇聚起精神。从对方的话就可以得知,这丹波光福寺并非割据一方独立运作,而是高度受京都总部控制的。这是个新情报。

    而金兵卫老爹听到熟人离任,顿时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又说:“那清川、雪仙两位法师呢?这两位也经常照顾在下……”

    小沙弥仍是摇头:“这两位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养病去了,抑或有什么事出远门,总之不在寺里。”

    金兵卫老爹怔在原地伫立,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小沙弥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反应,鞠了个躬说:“真抱歉啊,您认识的人都不在,没法通报。如果想入寺,请耐心排队。”

    这时候,旁观者有人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而久保村的一行人都低着头羞于见人。

    唯有新三郎望了一眼光福寺的寺门,心里想的却是:“这么短的时间,发生这么剧烈的人事变动,甚至住持都换了,一定不是正常操作。唯一解释是,和尚的圈子里面,也有权力斗争和改朝换代!”

    012 三句话让高僧刮目相看

    金兵卫老爹的意志还是比较坚强的,尽管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失落当中,依然在新三郎的劝告下,很快平静了下来,老老实实排队进入了光福寺。

    其他人——包括新五郎小正太,就暂时留在外面歇息,等搞清楚情况再作安排。

    父子两个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才被允许进了寺门。

    然后金兵卫老爹在和尚们允许的范围内搜寻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两个以前认识但不太熟悉的“高僧”,终于落实了“送糖渍栗子的金兵卫”这个身份。

    当然了,认识,但不熟悉,就意味着人家不会平白无故帮你的忙。

    只能又是金钱开道,给那两位高僧每人一枚成色稍差一点的小银粒,才得到了面见新任住持的资格。

    然后,金兵卫老爹赶紧回到寺门处,取了二十罐糖渍栗子,由他跟新三郎父子两人,各用竹筐背一半,前往住持所在的“方丈院”拜见。

    光福寺内部的陈设并不奢华,都是素净老旧的建筑,只有几处简单的“枯山水”造型算是有点看头。

    包括住持居所也是如此,一个三间房的小院子,内外无任何华丽饰物,只在正堂挂了几幅书画立轴,倒是符合禅宗重视文化的特点。

    那位法号叫做“明舟”的新任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年人,身形依然有些佝偻,精神却颇为健朗,此刻正大腹便便地在屋檐下的走廊上来回踱步,轻轻蹙着眉,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参悟佛经,还是在创作诗文。

    台下还有两个小和尚,一个扫地,一个擦墙,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金兵卫老爹隔了很远便把背上的竹筐卸在一旁,然后腰弯到了最大的幅度,脑袋深深埋下去,像一只见了主人的忠犬一般疾步前趋,跪倒在地说:“小人是久保村的金兵卫,特来为住持大人供奉糖渍栗子的,请您过目!”

    “……嗯。”那位明舟住持,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慢条斯理说:“老衲来此上任之时,就听说有家施主数十载以来,每年都为鄙寺供奉斋菓,您真是有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金兵卫老爹伏拜在地上头也不抬,高声阿谀道:“我们这些农户全是靠佛祖保佑才得以生存,为寺庙效劳是理所应当的。”

    “呵……”明舟老和尚可能是以前听太多了,并不为奉承之词所动,只是眨了眨眼,便挥手说:“何必如此多礼?快请起来吧!我临济宗以参禅为上,不重繁文缛节。”

    金兵卫老爹这才缓缓起身,然后指着自己背过来的竹篓说:“这是今年刚做好的糖渍栗子,特与犬子新三郎一道,前来供奉给光福寺。”

    顺着话音,新三郎把两人带过来的二十个小罐子,一个个摆出来,给对方看。

    “啊,好。”明舟老和尚扫了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微笑说:“这么多罐子,难道是您父子二人辛苦背过来的?”

    金兵卫老爹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回答说:“小人是跟村里的一些乡亲结伴而来的。”

    “噢?”明舟老和尚抬了抬头,目中闪过一道光芒,探身加快语速说到:“既然金兵卫你是久保村的乙名(村长),今日是专门带人来鄙寺参与清凉祭的么?一共有多少人?”

    “禀告……禀告大师……”金兵卫老爹不知为何紧张起来,忽然就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有……今天有七八个……七八个乡亲一起来,都在门外……都在寺门外等着……”

    “这样子啊……”明舟老和尚又低下头,坐了回去,恢复了慢条斯理的节奏:“很好。今日的供奉已经收到,十分感谢。老衲还有功课要做,若是……”

    “呃……”金兵卫老爹顿时惶恐起来,急忙指向装着糖渍栗子的二十个陶罐说:“这些食物是我们久保村全力以赴做出来的,以前的大师们都很喜欢,住持大人您要不要先尝尝……”

    “施主有心了。”明舟老和尚仍是保持着微笑,但语气中开始透露出一股疏离冷淡之意:“老衲一介出家人,又已到了知天命之年,平素也不讲究口腹之欲,这就不必了。”

    “可是……求您……”金兵卫老爹听了这话,立刻跪倒在地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一会儿急得面红耳赤,汗出如浆。

    显然他意识到,以前靠糖渍栗子建立起来的人脉关系,现在面临着断绝的风险。

    一旦日后光福寺不再愿意全力庇护久保村,那内藤家不管是由谁继承家主之位,一定都会逐步加大税收额度的。

    那他金兵卫这个“乙名”自然坐不稳位置,也就没法继续当“乡贤”,继续对年贡上下其手了。

    届时往日看似温顺的村民会怎么做?万一产生吃大户的想法呢?

    然而金兵卫再怎么着急,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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